吴老狗一大早就被叫去了佛爷府上。临走前他把桂花托付给我,蹲在门口跟狗说了半天话,什么“好好看家、别乱咬东西、听你娘的话”,说得桂花歪着脑袋一脸茫然。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觉得这人要是有一天不下墓了,去茶馆说书也能混口饭吃。
他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趴在我脚边晒太阳,我把早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正琢磨着中午一个人吃什么,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很规矩,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一听就不是齐铁嘴。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军装的清瘦男人。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卷宗夹,整个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像哪个衙门里的文书先生。
但我知道他不是普通的文书先生。
张小烬,佛爷的文官副官,张小鱼一文一武的搭档,九门里出了名的“活卷宗”。
“嫂子,”他微微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打扰了。五爷在家吗?”
“他一早去佛爷府上了,你没碰上?”
张小烬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出门的时候走的是侧门,大概错过了。”他顿了顿,“那我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我看他转身要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烬副官,你要是没什么急事的话,进来喝杯茶?老吴估计也快回来了。”
张小烬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冷静而克制,像是在快速衡量什么。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我引他进院子,桂花好奇地跑过来,围着他的靴子转了两圈,仰头看了看他,又跑回我脚边趴下了。张小烬低头看了桂花一眼,没有多问,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卷宗夹放在膝上,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带着一股子常年行伍的规整劲儿。
我回屋泡了茶端出来,给他倒了一杯。他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把茶杯放在面前,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也没有急着说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茶,安安静静地等着。
院子里只有桂花偶尔翻身时发出的哼哼声。
过了一会儿,张小烬开口了:“嫂子,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你说。”
“张海念。”
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海念怎么了?”
“她前天下午来找过你,对吗?”
“对。”
“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张小烬这个人,跟齐铁嘴不一样。齐铁嘴八卦是因为天生嘴碎、好奇心重,问什么都带着一股子看热闹的劲儿。张小烬问话,语气平静,目光专注,每一个问题都有目的。
“她跟我说了一些心里话。”我说,“不过这是她的事,我不方便替她说。”
张小烬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膝上的卷宗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清瘦,笔画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张小烬的手笔。上面记录的内容,是张小鱼过去三个月的外勤任务明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任务、执行时长、受伤情况,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我不解地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张小鱼最近三个月的任务记录。”张小烬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我隐约觉得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平均每七天一次外勤,每次外勤平均时长四天,任务期间累计轻伤九次、中度伤三次、重伤一次——右肩胛骨裂伤,至今未完全康复。”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我:“嫂子,你觉得这个频率,正常吗?”
我没说话。我当然知道不正常。佛爷手下的人,再忙也有轮休的时候。张小鱼这个任务量,几乎是一个人顶三个人在跑。
“佛爷知道吗?”我问。
“知道。任务都是佛爷亲自批的。”张小烬说,然后补了一句,“但批任务和知情,是两回事。”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我听懂了。佛爷知道张小鱼出了多少任务,但佛爷未必知道张小鱼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你为什么来跟我说这些?”我问,“你应该去跟佛爷说,或者去跟张小鱼本人说。”
张小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跟他说过。”
“他怎么说?”
“他说,‘没事。’”
这两个字从张小烬嘴里复述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我看着他的表情,那张斯文冷静的脸,头一次露出一点类似于无奈的情绪。
“他不听我的。”张小烬说,“我跟他说了三次,他回了三次‘没事’。第四回我还没开口,他就戴上刀出门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跟海念说,让她劝劝张小鱼?”
张小烬摇了摇头:“不。我是想让你跟海念说,让她别再等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张小烬把卷宗夹合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院墙上爬着的藤蔓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张小鱼那个人的性子,嫂子你应该也听说过。他从东北张家被驱逐出来,身上背着叛徒的印记,是佛爷把他从绝境里捞出来的。从那以后,他这条命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转过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他不会让自己有软肋。因为他觉得,有了软肋,就会拖累佛爷,就会影响任务,就会让别人替他担心。所以他不会接受张海念。”
我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喜欢海念吗?”
张小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练了一晚上刀。”
“我知道。”
“他以前从来不收别人给的东西。”张小烬说,“衣服、武器、吃食,一概不收。有人给他送过一双靴子,说是手工纳的底,穿着下墓不打滑,他没要。那靴子后来被八爷拿走了,穿了半年,底都磨穿了。”
“但海念做的面罩,他收了。”
“收了。”张小烬说,“不仅收了,还戴着练了一晚上刀。练完之后,他把面罩摘下来,擦干净,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他住隔壁院。”张小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那晚翻来覆去到天亮,我听得见。”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到张小烬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靴面上。张小烬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也没有把脚抽开。
“小烬副官,”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张小鱼不是不想接受,而是不敢?”
他抬起眼看我。
“他觉得自己不配。”我说,“他身上背着太多东西——叛徒的印记、身上的疤、那些他杀过的人、那些他没护住的人。他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该有人喜欢,也不配被人喜欢。所以他不敢接住海念的好意,因为他怕自己接住了,就舍不得松手了。”
张小烬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应该去跟他说这些话。”他说。
“我跟他说没用。”我笑了笑,“他不听我的。他只听佛爷的,还有——可能也听你的。”
张小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把卷宗夹夹在腋下,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打扰了,嫂子。”
“不打扰。”我也站起来,“茶没喝几口,要不要带上一壶?”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几乎算不上一个笑,但我看见了。
“不了。”他说,“改日再来讨。”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嫂子,你说得对。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桂花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脚踝,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它:“你说,张小鱼那个闷葫芦,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桂花歪了歪头,摇了摇尾巴。
“也是。”我说,“急不来。”
那天傍晚吴老狗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糖炒栗子,还是热的。他把栗子放在桌上,脱了外衣挂好,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剥了一颗栗子递给我。
我把张小烬来过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之后,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剥完一颗放进我手心里。
“小烬子这个人,”他说,“看着冷,其实心比谁都细。他跟张小鱼搭档这么多年,张小鱼身上有几道疤、哪道疤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都记在本子上。他不是那种会跟人掏心窝子的人,但他能来找你说这些,说明他是真的急了。”
“你觉得海念那边,我要不要跟她提个醒?”
吴老狗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海念那姑娘比你我都明白。她要是真想撤,早就撤了。她既然选择等,那就是她自己想清楚了。”
他把最后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我手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再说了,张小鱼那个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劝他开窍,也不如海念站在他面前笑一下有用。”
我看着手心里堆成小山的栗子仁,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粉粉糯糯的,还带着炭火的焦香。
“你说得对。”我说。
夜色慢慢降下来,院子里起了风,桂花树苗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桂花已经窝在它的小窝里睡着了,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