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在院子里赖了一上午,又是逗桂花又是蹭茶喝,临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我半包桂花干,嘴里念叨着“回去也泡一壶尝尝”。吴老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回头冲我说了一句:“八爷这人,嘴是碎了点,心不坏。”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下午吴老狗出门去铺子里取一批新到的工具,我一个人在家,把早上泡过的茶叶渣倒进花坛里当肥料,又给桂花换了盆清水。桂花趴在我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样。
我正蹲在地上摸桂花的脑袋,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两下,停顿,又两下。不是齐铁嘴那种拍门法,也不是吴老狗的习惯。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张海念。
她穿着一件浅素色的短袄,配着半身长裙,干干净净的,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看见我开门,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嫂子,打扰了。”
“不打扰,”我侧身让开,“进来坐。”
她走进院子,目光落在桂花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哟,养狗了?”
“昨天刚抱回来的,叫桂花。”
“桂花?”张海念蹲下身,伸手去摸桂花的下巴,桂花立刻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名字,谁起的?”
“你五哥。”
她笑了一声:“像个他会起的名字。”
我引她到石凳上坐下,回屋又泡了一壶茶端出来。张海念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暖手。
我没急着问她的来意,只是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桂花偶尔在地上打个滚发出的细碎声响。
“嫂子,”张海念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桂花,犹豫了一下,才说:“你觉得……张小鱼这个人怎么样?”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上午齐铁嘴才来八卦过张小鱼换面罩的事,下午正主就上门了。这姑娘,怕是心里憋着什么话,找不到人说。
“你问的是哪个怎么样?”我放下茶杯,看着她,“是本事,还是人?”
“都问。”
我想了想,说:“本事的话,九门里能跟他打的没几个。他跟着佛爷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险境没闯过。长沙城里那些地下的活,但凡是他经手的,没有办不成的。佛爷能放心把那些最要命的事交给他,就说明他这个人靠得住。”
张海念点了点头,没有插话,显然这些她都知道。
“至于人嘛……”我顿了顿,“话少,冷,不爱跟人打交道。但该护的人他一个没落下过。我听说前两年在湘西,有一回他带队下墓,队里有个新人踩了机关,他一把把人推开,自己挨了一箭,箭头带倒钩,拔出来的时候肉都翻出来了,他吭都没吭一声,包扎完继续往前走。”
张海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喜欢他?”我问得很直接。
张海念抬起头看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躲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他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她低头看着茶杯,嘴角带着一点苦笑,“我表现得太明显了,连八爷都看出来了。但他那个人……什么都不说,我也拿不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拿主意?”
她摇了摇头:“不是拿主意,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抬起头,目光认真,“新月姐说你是个通透人,什么事都看得明白,我就想着,跟你说说,心里能好受点。”
我心里软了一下。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的,一根筋,可真正上了心的事,她比谁都慎重。
“我昨天给他做了一个面罩。”张海念说,声音轻轻的,“就是那种半边的,只遮右脸,吃饭不用摘的那种。他脸上有疤,我知道他不想让人看见,但一直戴着全遮的面罩,吃东西太不方便了。我就想着,给他做一个能露半张脸的,他吃饭的时候就不用躲着人了。”
“他收了吗?”
“收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点亮光,“他当着我的面换上的,还说了句‘合适’。”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欢喜,“但这两个字,够我高兴好几天的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就明白了吴老狗上午说的那句话——张小鱼那个人,太多弯弯绕绕了,面上什么都不说。张海念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地靠近他,不逼他、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给他做一个面罩,换他一句“合适”。
这姑娘,是真的喜欢他。
“那你还担心什么?”我问。
张海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他是佛爷的人,做事处处周全,会不会是因为我是佛爷的表妹,他才不好驳我的面子?”
“你觉得张小鱼是那种会因为面子就委屈自己的人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
“那就对了。”我端起茶杯,“他要是真不想收,你就算把面罩绣出花来,他也不会多看一眼。他能收下,还戴着练了一晚上的刀,就已经是他的回答了。”
张海念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练了一晚上刀?”
“八爷上午来说的。”
她脸上腾地一下红了:“八爷怎么什么都知道……”
“长沙城里有什么事是八爷不知道的?”我笑了笑,“你放心,他那张嘴虽然碎,但该不该往外传,他心里有数。”
张海念低着头,耳根红了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那我就……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开口。”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姑娘,身上流着张家的正统麒麟血,却一点都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喜欢一个人,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只是默默地等着。
“张海念,”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张小鱼那个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开口。”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很平静:“我知道。”
“那你还等?”
“等。”她说,“他不开口,我就一直等。等到他哪天觉得可以说了,我就听着。他要是这辈子都不说,那我就陪他一辈子。”
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桂花树苗的叶子沙沙作响。桂花趴在我脚边,睡得正香。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她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张海念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一杯茶,起身告辞。我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嫂子,谢谢你。”
“谢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你听我说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转身回院。
桂花醒了,摇着尾巴跑到我脚边,仰着头看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我刚才那个漂亮姐姐是谁。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那是你小鱼叔叔未来的媳妇儿。”
桂花歪了歪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又趴回地上继续睡了。
傍晚吴老狗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翻书。他把新到的工具搬进杂物间,洗了把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听说下午张海念来过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巷口卖豆腐的老刘头看见的,跟我说了。”他喝了口茶,“她来干嘛?”
“找我聊天。”
“聊什么?”
“聊张小鱼。”
吴老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她真就那么喜欢张小鱼?”
“真的。”我说,“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张小鱼那小子,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
“你怎么不说张海念有眼光?”
他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也是。一个有眼光,一个有福气,挺好。”
我反握住他的手,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常年跟绳索、工具打交道磨出来的。这个男人,用这双手在墓道里摸爬滚打,也用这双手给桂花树苗松土、给我的茶杯续水。
“吴老狗。”
“嗯?”
“你当初是怎么开口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地红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我说,“张小鱼那个闷葫芦,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那句话。你当年是怎么说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子里映着最后一抹夕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也没说。”
“没说?”
“我就蹲在院子里,你坐在廊下看书,我看着你的侧脸,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你了。然后我就开始种桂花树。”
我怔住了。
“种桂花树?”
“嗯。”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认真,“我不识字,不会写情书,也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就想着,你喜欢桂花香,那我就给你种几株桂花树,等它们开了花,你一推开窗就能闻到。到时候,你总该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院子里安静极了。桂花趴在小窝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晚风拂过桂花树苗的叶子,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
“我明白的。”我说,“一直都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