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桂花就在院子里叫开了。
不是那种凶巴巴的吠,是小奶狗刚睡醒,发现身边没人,着急找人时发出的那种细声细气的叫唤。吴老狗一个翻身就从床上坐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踩着趿拉板就跑出去了。
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传来他哄狗的声音:“来了来了,爹来了,别叫了别叫了——”
我忍不住笑,把头埋进枕头里。
等我洗漱完出了房门,吴老狗已经蹲在院子里给桂花喂食了。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喂到桂花嘴边。桂花吃得欢实,尾巴摇得都快起飞了。
我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这一人一狗,觉得这个早晨格外安静。
但这种安静没能持续多久。
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老五!老五在家吗!”
吴老狗头也没抬:“不在。”
“不在你说话的是鬼啊?”齐铁嘴推开院门,探进一个脑袋,看见吴老狗蹲在地上喂狗,愣了一下,“哟,你什么时候养的狗?”
“昨天。”
“叫什么名儿?”
“桂花。”
齐铁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桂花?!你给一条公狗起名叫桂花?!吴老狗你是不是脑子被粽子啃了?”
吴老狗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你一大早来就是专程笑我的?”
齐铁嘴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你打听点事的。”他边说边往院子里走,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桂花,“你这狗,真叫桂花?”
“你有完没完?”
“行行行,桂花就桂花。”齐铁嘴摆摆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
吴老狗看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也坐了下来:“什么事?”
“张小鱼的事。”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齐铁嘴这个人,嘴碎是天生的,但他嘴碎归嘴碎,消息灵通也是真的。长沙城里的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先知道。他说张小鱼有事,那就肯定有事。
“他怎么了?”吴老狗问。
“他换面罩了。”齐铁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微妙,像是憋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不是以前那块全遮脸的,是半边的,只遮右半边脸,左半边露出来了。”
吴老狗皱了下眉:“这有什么稀奇的?旧了换新的呗。”
“问题不在这!”齐铁嘴往前凑了凑,“你知道那面罩是谁做的吗?”
“谁?”
“张海念。”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张海念是张启山的表妹,张家嫡系出身,正统麒麟血脉,身手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自保绰绰有余。这姑娘有个最大的特点——一根筋。她喜欢张小鱼这事,在九门里算不上什么秘密,连我这个不怎么出门的人都听新月提过一嘴。
但问题是,张小鱼这个人,整个九门的人都知道,话少、脸冷、面罩一戴就是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对谁都那个态度,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眼。张海念喜欢他,这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谁都不觉得能成。
齐铁嘴继续说:“我听小烬子说的,昨晚张海念把那面罩送去给张小鱼,说是什么‘你吃饭不方便,我给你改了半边’,然后张小鱼居然收了!收了!当场就换上了!”
吴老狗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什么?所以张小鱼戴着她做的面罩练了一晚上刀!”齐铁嘴一拍大腿,“练到后半夜!佛爷都惊动了!”
“佛爷怎么知道的?”
“小烬子报的信啊。”齐铁嘴一脸理所当然,“他是佛爷的文官副官,张小鱼那边有点动静,他能不跟佛爷说?”
我放下茶杯,插了一句嘴:“佛爷说什么了吗?”
齐铁嘴转过头看我,表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佛爷问小烬子,说‘张海念是不是天天跟着小鱼?’小烬子说‘差不多吧,一天能跑三趟。’然后佛爷说了一句……”
他故意顿住,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吴老狗急了:“你倒是说啊。”
齐铁嘴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佛爷说——‘张海念配得上小鱼。’”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吴老狗咂了咂嘴:“佛爷这是……同意了?”
“可不嘛!”齐铁嘴一拍桌子,“佛爷都发话了,这事基本上就定了!你是没看见,小烬子转述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我忽然有点好奇:“张小烬和张小鱼关系很好吗?”
“一文一武,佛爷的左右手,搭档这么多年了,能不好吗?”齐铁嘴说,“不过小烬子这人嘴严,平时不怎么说张小鱼的事。昨天也是被我逼急了,才漏了几句。”
“你怎么逼他的?”
“我就跟他说,‘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把你上次在佛爷面前念错情报的事说出去。’他脸都绿了。”
吴老狗忍不住笑了:“你这也太损了。”
“对付小烬子这种人,就得用狠招。”齐铁嘴得意洋洋,“不过话说回来,张海念这姑娘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能拿下张小鱼。你说她是怎么做到的?”
吴老狗想了想,说:“大概是一根筋吧。”
“一根筋?”
“张小鱼那个人,太多弯弯绕绕了。他身上背的东西太重,面上又什么都不说,别人靠近他,要么是怕他,要么是想利用他。只有张海念,什么都不图,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吴老狗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趴着的桂花,“有时候,最简单的方式,反而是最有效的。”
齐铁嘴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接话。
我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挺有意思的。张小鱼那种浑身上下写满了“别靠近我”的人,居然也会收下别人做的面罩,还戴着练了一晚上的刀。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再冷的人,也有能被捂热的时候。
“对了,”齐铁嘴忽然又开口,“我听说张海念今天一大早就又跑去找张小鱼的,说要看他新面罩合不合适。小烬子说,张小鱼今天换岗的时候,那个面罩擦得锃亮。”
吴老狗笑了:“这人啊。”
齐铁嘴也笑了:“这人啊。”
院子里,桂花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