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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婉凝的桂花

九门穿成解家表妹

婚后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慢,也比我以为的要踏实。

吴老狗这个人,外头传得神乎其神,什么长沙狗王、九门五爷,底下一帮人叫他一声“狗五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敬畏和距离。可真到了家里,他就是个蹲在院子里跟树苗说话的男人。

那几株桂花树苗是他从城南苗圃扛回来的,说是挑了一下午,专拣根系壮、枝干直的。我当时靠在门框上看他满头大汗把树苗搬进院子,问他至于吗,一棵桂花树而已。他把树苗小心翼翼地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土,冲我笑了一下,说:“你不是喜欢桂花香吗?”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屋给他倒了杯凉茶。

从那以后,院子里那片小花坛就成了他的地盘。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漱口洗脸,是拎着水壶去浇那几株桂花。浇水的时候嘴里还念叨,什么“今天太阳大,多喝点”“这片叶子有点黄,是不是缺肥了”,说得煞有其事,好像他真懂种树似的。

我有时候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眼看他。他蹲在地上,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点少年气照得清清楚楚。我就想,这个人在墓底下能跟死尸对峙,能从机关缝隙里逃生,回到家里却能为几株桂花树操碎了心。

怎么说呢,又傻又让人觉得安心。

“婉凝。”他头也不抬地喊我。

“嗯?”

“你说这桂花,今年能开吗?”

我放下书,认真看了看那几株瘦巴巴的树苗,老实说:“够呛,这才种下去多久。”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不服气的表情:“我好好养着,肯定能开。”

我没打击他,只是笑了笑:“行,我等着。”

那天下午太阳挺好,我泡了一壶桂花茶——去年的干桂花,还是新月从北平托人捎来的。茶香混着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让人整个人的筋骨都松下来。吴老狗浇完水,坐到我对面的石凳上,端起我推过去的茶杯,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那张清瘦的脸上一瞬间全是满足。

我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安稳日子吧。不用跟死人打交道,不用在墓道里拼命,就坐在院子里,喝一壶茶,晒一下午太阳。

“婉凝。”

“又怎么了?”

“咱们要不要养条狗?”

我抬头看他,有点意外:“你不是已经有那么多狗了吗?”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摇了摇头:“那些是猎狗,不算。我想养一条看家护院的,黄毛土狗就行,好养活。”

猎狗不算,好养活的才算。我懂他的意思——那些猎狗是他的工具,是他吃饭的家伙,跟他出生入死,但说到底,那是九门五爷的狗。他想要的,是吴老狗自己的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啊,你去找一条吧。”

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种亮法,像小孩子得了糖,又像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的时候,干净得让人没法拒绝。

当天下午他就出了门,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忽然觉得,这个在长沙城让人闻风丧胆的狗五爷,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少年。

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黄色小东西。

那小狗实在小得可怜,四只脚站都站不太稳。吴老狗把它放在院子里,它踉踉跄跄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冲我们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细又软,像根羽毛挠在人心尖上。

吴老狗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动作轻得好像怕碰碎了它。他抬起头看我,笑得眼睛都弯了:“以后你就叫桂花。”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人一狗在夕阳里蹲成一团,忍不住笑了出来。

“吴老狗。”

他抬起头:“嗯?”

“你幼不幼稚,给狗起名叫桂花。”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那你说叫什么?”

我低头看那只黄毛小土狗。它正歪着头看我,黑溜溜的眼睛圆滚滚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四条小短腿在地上刨来刨去,憨得不行。

“……桂花挺好的。”我说。

吴老狗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把小狗捞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桂花,听见没,你娘说这名字好。”

“谁是你娘?”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是桂花他娘,我是桂花他爹,这不是一家三口吗?”他一本正经地说,怀里的小狗配合地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他的话。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只好转身进屋。可转身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天晚上,桂花在院子里闹腾了好一阵,到处嗅、到处跑,最后累得趴在吴老狗给它搭的小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吴老狗蹲在窝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屋。

我坐在床边翻书,头也没抬:“看够了?”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语气里带着点意犹未尽:“你说它明天会不会就不怕生了?”

“它是狗,又不是人,哪来的怕生。”

“那可不一定,狗也有脾气的。”

我放下书,侧头看他。他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松弛又满足,像刚做完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吴老狗。”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桂花?”

他想了一下,说:“我喜欢这种安稳的感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一样。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非要养这条狗。不是为了看家护院,也不是为了多一个活物热闹。他是想在这乱世里,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放心牵挂的东西。一条狗、几株桂花树、一个家,这些听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对他来说,可能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最珍贵的东西。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没说话,反手握紧了我。

窗外月光淡淡的,院子里偶尔传来桂花奶声奶气的叫声,像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