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面罩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淡，也比想象中踏实。

吴老狗依旧每天去铺子里，偶尔接一些探墓的活，但比以前少多了。他说结了婚就要惜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要命地往地下钻。我坐在院子里绣花，听见他跟齐铁嘴说这话的时候，齐铁嘴一脸见鬼的表情，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是吴老狗？你被人掉包了吧？”

吴老狗没理他，低头继续喂狗。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桂花树苗长高了一截，叶子比以前多了几片。每天早上我推开窗户，都能看见那几株绿油油的小树苗，心里就觉得踏实。

有一天傍晚，吴老狗从铺子里回来，手里捧着一小袋东西。他走进院子，把那袋东西往我面前一递，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像个小学生交作业似的。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袋晒干的桂花。

“哪来的？”我抬头看他。

“城外有棵野桂花树，开了好多花，我摘了一些晒干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看见他袖口上沾着的碎叶和泥点，还有手指上被树枝划出的一道细小的口子。

我没戳穿他，只是把桂花收好，放在床头：“以后泡茶喝。”

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手洗脸了。

那天晚上，我泡了两杯桂花茶，端到院子里。夜风凉凉的，桂花的香气混着茶香，飘了满院子。吴老狗坐在我旁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狗。

“好喝吗？”我问。

“好喝。”他说。

然后他放下茶杯，侧过头看我，目光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温和：“婉凝。”

“嗯？”

“我觉得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娶了你。”

我没说话，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里漂浮的桂花瓣，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圆圆的，满满的，暖暖的。

张海念给张小鱼做的半边面罩，很快就传遍了九门。

最先发现的是齐铁嘴。那天他在张府后院的回廊上撞见张小鱼，定睛一看，脚步一顿，然后围着他转了三圈，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这手艺可以啊。”齐铁嘴摸了摸下巴，“边角缝得挺齐整，布料也透气。海念那丫头手还挺巧。”

张小鱼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耳朵尖红得藏都藏不住。

齐铁嘴嘿嘿一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臭鱼，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张小鱼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哥就是关心一下你的终身大事！”

张小鱼的脚步更快了。

齐铁嘴站在回廊上，看着那道逃也似的背影，笑得直摇头。旁边的张小烬抱着卷宗路过，被他一把拉住：“小烬子，你看那臭鱼，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小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八爷，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帮佛爷整理账本。”

“你除了拿佛爷压我，还会别的吗？”

“还会闭嘴。”

齐铁嘴被噎了一下，瞪了张小烬一眼，但张小烬已经低头走远了。

张小鱼一路走到后院练功房才停下来。他靠在门框上，摘下半边面罩，握在手里。暮色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面罩上细密的针脚上。他低头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走线，指尖轻轻拂过。

他想起张海念把面罩塞进他手里那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好看”。

他就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发烫。

他重新戴上面罩，走进练功房，拔出架子上的刀。

那天晚上，他练刀练到了半夜。

张小鱼练刀练到半夜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传到了张启山耳朵里。

报信的是张小烬，他端着早茶站在书房门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佛爷，小鱼副官昨晚在练功房待到了丑时三刻。”

张启山正在看一份卷宗，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了。”

张小烬把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没有立刻走。

张启山翻了一页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开口：“海念那丫头，最近往后院跑得勤吗？”

张小烬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每日都去。”

张启山放下卷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他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瞒不过跟了他多年的张小烬。

张小烬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张启山放下茶杯，忽然说了一句：“海念那丫头，配他，正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张小烬听懂了。他微微躬身，应了一声：“是。”

张启山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卷宗。张小烬退出书房，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心想，张小鱼那根木头，怕是自己还没意识到，整个张府都已经看在眼里了。

当天下午，张海念又去了后院。

她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熟门熟路地绕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在练功房门口探了探头。张小鱼正坐在里面的长凳上擦刀，听见脚步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张小鱼！”张海念喊了一声，端着碟子走进去，“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她把碟子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自己也挨着坐下来，歪着头看他擦刀。

张小鱼擦刀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半拍。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握刀的手上，落在他戴着半边面罩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她的目光没有什么侵略性，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看一件让她觉得舒心的东西。

“你昨天练到那么晚，不累吗？”她问。

张小鱼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烬哥告诉我的。”

张小鱼沉默了两秒，心里默默记了张小烬一笔。

“以后别练那么晚了。”张海念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对身体不好。”

张小鱼看着那块桂花糕，白白糯糯的，上面缀着金黄色的干桂花，还冒着热气。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吃吗？”张海念凑近了一点。

“……嗯。”

张海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好，我下次再多做点。”

张小鱼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桂花糕，没有说话，但咬第二口的时候，动作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