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尽已是深夜。
吴老狗被齐铁嘴灌了不少酒,被人扶着进洞房的时候,脚下已经有些发飘了。丫鬟们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板,看着我,眼神有点发直。
我坐在床边,头上还顶着红盖头,透过下摆的缝隙看见他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忍不住开口:“你打算站一晚上?”
他这才像是被解了穴,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盖头,动作轻得像是在揭一片薄冰。
红盖头落下,烛光扑面而来。我看见他的脸,被酒气熏得微红,额角还沾着宴席上蹭到的一点金纸碎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眉眼一路滑到唇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真的是你。”
“不然还能是谁?”
他没接话,只是又笑了一下,挨着我坐下来。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滚烫,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似的。
我们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宴席上没散尽的喧哗声。
“婉凝。”他叫我。
“嗯?”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我侧过头看他。他没看我,低着头,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你跟着我,委屈你了。”他的声音有点低,“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我跟你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眼眶有点发酸。
我没让它落下来,而是反握住他的手:“我记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从九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到他小时候在镖子岭的事,到我穿越前的事——当然,后者我没说太细,只说自己是外地人,流落到长沙,被解九爷收留。他也没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时候是握着我的手,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那几株刚种下的桂花树苗上,嫩绿的叶片上凝着夜露,亮晶晶的。
三天后回门,吴老狗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往身上喷了点桂花油——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规矩。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忍不住笑:“你这是去回门还是去相亲?”
他回头看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头一回以女婿身份上门,不能给你丢脸。”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到了解府,解九爷早已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得也很正式,一身深灰色长衫,难得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倒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吴老狗下车,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九爷。”
解九爷摆了摆手:“都一家人了,还叫九爷?”
吴老狗愣了一下,随即改口:“……大哥。”
解九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饭已经备好了。”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解九爷特意让人准备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鸡汤、四喜丸子,还有一大盘桂花糕——那是解九爷知道我喜欢的,特地让厨房现做的。
吴老狗坐下之后,先是给我夹了一块鱼肉,又给解九爷倒了一杯酒,然后才端起自己的杯子。
解九爷看着他那副殷勤的样子,眼底带了几分笑意,嘴上却没饶他:“老五,结了婚就是大人了,以后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整天跟齐铁嘴到处鬼混。”
吴老狗连忙点头:“大哥说得对,我听大哥的。”
“还有,婉凝是我妹妹,虽说不是亲的,但我拿她当亲妹妹看。你要是让她受半点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大哥放心,我不会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说着,我坐在旁边,低头喝汤,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房来报,说张府派人送了贺礼来。解九爷放下筷子,让人把东西抬进来,是一对红木匣子,打开一看,一个里面装着一对白玉镯子,另一个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送礼来的是张小烬,他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怀里抱着卷宗,对我微微颔首:“解姑娘,这是佛爷和夫人的心意。”
我接过东西,道了谢。张小烬又看了吴老狗一眼,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五爷,恭喜。”
吴老狗咧嘴笑了:“替我谢谢佛爷。”
张小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低头看着那对白玉镯子,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尹新月挑东西的眼光向来好,这份礼送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吴老狗凑过来看了一眼:“佛爷夫人出手真大方。”
我拿起一只镯子套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我转了转手腕,玉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心里想着,这个乱世里能遇到这些人,是我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