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近了。
解府上下开始忙活起来。丫鬟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裁缝铺的师傅上门量尺寸做嫁衣,厨房里天天飘着蒸糕点的香气。解九爷里里外外张罗,嘴上说着不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吴老狗那边也没闲着。他让人把他那间小院子重新拾掇了一遍,墙壁重新粉刷,窗户换了新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新打的石桌石凳。他甚至还让人在墙角砌了个小花坛,种上了几株桂花树苗。
我去看过一回,站在那棵还没长开的小桂花树苗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吴老狗站在我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等明年秋天,应该就能开花了。”
我没回头,伸手碰了碰那嫩绿的叶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院子里种的就是桂花。”
我转过身看他。
他没看我,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耳朵根红了一片。
我没忍住,笑了。他听见我的笑声,抬起头,看见我在笑,也跟着笑了,笑得有点憨,但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吴老狗。”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说:“我很喜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傻了。
齐铁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啧啧两声:“哎呀呀,光天化日的,这成何体统。”
吴老狗回头瞪了他一眼:“八爷,您能不能挑个时候来?”
“不能。”齐铁嘴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我这是代表九门兄弟姐妹来视察工作,看看咱们五爷的新房布置得怎么样了。”
他边说边往里走,东张西望了一圈,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比你以前那个狗窝强多了。”
吴老狗懒得理他,转头继续跟我说话。齐铁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在花坛前面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那几株桂花树苗,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吴老狗一眼:“老五,好好过日子。”
吴老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知道。”
齐铁嘴没再多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晃晃悠悠地走了。
天还没亮,解府就已经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脸盆和梳妆匣进进出出,我坐在镜子前面,任由她们在头上脸上折腾。嫁衣是前两天刚送来的,大红色的绸缎面料,袖口和领口绣着缠枝莲花纹,金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解九爷站在门外,隔着门帘喊了一句:“婉凝,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丫鬟替我别上最后一支簪子,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姐,好了。”
我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红的嫁衣衬得肤色白净,眉眼被描画得比平日里更浓几分,唇上点了胭脂,整个人看着都不像自己了。
丫鬟掀开门帘,我走出去。
解九爷站在院子里,看见我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眶却先红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哥,你干嘛呢?”
他连忙低头眨了眨眼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稳住了神色,只是声音还有点哑:“好看,比我预想的好看多了。”
我走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今天你送我出门,可不许哭。”
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不哭。”
迎亲的队伍来得准时。
吴老狗穿着一身新做的深色长衫,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被齐铁嘴和张小烬一左一右架着,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他看见我走出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齐铁嘴在旁边推了他一把:“看傻了?上啊。”
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站在我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旁边围观的丫鬟们捂着嘴笑。
我也笑了:“你也不赖。”
他耳朵又红了,伸手接过解九爷递过来的红绸,另一头递到我手里。我握住红绸的末端,两个人并肩站在解府的大门口。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落在我们的肩上、头发上。
我侧头看了吴老狗一眼。
他正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比头顶的阳光还要亮。
我轻轻拉了拉手里的红绸。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迈开步子,带着我往前走。
身后是解府的大门,面前是新的人生。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