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聚餐之后没两天,张海念就真的动起手来了。
她跑去找尹新月借了针线布料,又翻出张小鱼落在府里的一件旧外套,比着尺寸裁裁剪剪,折腾了一整天。丫鬟们探头探脑地来看,都被她轰走了。
傍晚的时候,她捧着一个东西跑到后院,正好撞见张小鱼从练功房出来。
“张小鱼!”她喊得理直气壮。
张小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他刚练完刀,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面罩边缘。他看见张海念手里捧着个灰扑扑的东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给你做了个东西。”张海念走上前,把那东西往他面前一递。
是一副面罩。
只遮右半边脸的那种,黑色棉布质地,边缘缝了一圈细密的针脚,右侧开了个口子,刚好露出嘴巴的位置。布料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边角处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张小鱼低头看着那副面罩,没动。
“你试试合不合适。”张海念把它塞进他手里,“我比着你那件旧外套的领口裁的,应该差不多。”
张小鱼握着那副面罩,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没有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张海念仰着头看他,“要是不合适我再改。”
“……不用。”他的声音隔着原来的面罩,闷闷的,带着点哑,“合适。”
张海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你现在换上试试?”
张小鱼没动。
张海念也不催,就那么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蹲在树枝上等果子掉下来的麻雀。
过了好几秒,张小鱼抬手,慢慢摘下了自己脸上那副黑色的硬质面罩。
张海念没有躲开目光。
她看见了那些疤痕。烧伤留下的皱缩皮肤,从颧骨蔓延到下颌,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块被火舌舔过的旧墙皮。还有那道从眼角斜切到耳根的旧刀疤,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白。
张小鱼没有看她,垂下眼,快速把新的半边面罩戴上。右边的疤痕被遮住了,左边半张脸露在外面——干净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还有一双冷冽却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动了动下巴,试了试松紧,然后抬头看向张海念。
“……行吗?”
张海念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灿烂:“好看。”
张小鱼别开目光,耳尖红了一片。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张海念拍了拍手上沾的线头,“以后我给你做新的,春夏秋冬各一套,换着戴。”
张小鱼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
这天晚上,张小鱼破天荒地出现在饭厅里,坐在张启山下首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齐铁嘴端着碗从他旁边路过,看了一眼,脚步一顿,差点把汤泼出来。
“哟呵?!”齐铁嘴瞪大眼睛,筷子都差点掉了,“臭鱼你今天怎么露脸了?”
张小鱼没理他,低头吃面。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根面条的味道。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在人前吃过一顿热饭了。
齐铁嘴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这面罩谁给你做的?手艺不错啊。”
张小鱼筷子顿了一下,没回答,但耳朵又红了。
齐铁嘴多精的人,一看他这副样子,再联想到这两天老在张府后院转悠的那道身影,心里顿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嘿嘿一笑,拍了拍张小鱼的肩膀,没再追问,端着碗坐到一边去了。
张小烬坐在对面,抬眼看了看张小鱼那副新面罩,又看了看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张海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张启山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汤,目光在张小鱼和张海念之间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