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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狗

九门穿成解家表妹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桂花一天天长胖,吴老狗的桂花树苗也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张海念隔三差五会过来坐坐,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带一壶新月饭店新到的花茶,来了也不说什么要紧事,就蹲在院子里逗桂花,或者帮我择菜。我知道她不是没事干,她是想找个地方待着,等一个人开口。

但她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张小鱼还是那个张小鱼。该出任务出任务,该练刀练刀,见了张海念还是会点头,还是会说一句“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小烬偶尔来串门,每次都带着卷宗夹,坐下来喝一杯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了。齐铁嘴倒是来得勤,每次来都要拿桂花打趣一番,说这狗长得越来越像吴老狗了——脸长、腿短、眼神呆。吴老狗也不恼,笑嘻嘻地回一句:“像我也挺好,起码能活到老。”

但我知道,平静的日子底下,总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着。

那天傍晚,吴老狗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逗桂花,而是径直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半晌,他开口了:“佛爷今天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谈长沙地下的局势。”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发沉,“最近城里来了几拨生人,不是本地口音,也不是做生意的主儿。佛爷让人盯了几天,发现他们在四处打听隔世楼的事。”

隔世楼。这个名字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吴老狗之前跟我提过,那是长沙城底下的一座古墓,规模极大,机关极险,牵扯着九门好几代的秘密。之前张启山带人进去探过一次,折了好几个人,最后还是不得不封了入口。

“佛爷怎么说?”

“佛爷说,那些人背后有人指使,可能跟日军有关系。”吴老狗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他说,隔世楼的事,不能再拖了。”

我心里一紧:“他还要下去?”

“不是他。”吴老狗看着我,语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空气里,“是我。”

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我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手里没做完的针线活——一条棉布帕子,边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我把它放在膝盖上,整理好思绪,才抬起头看他:“佛爷让你去,还是你自己请的?”

“他让我去的。”吴老狗说,“但他没有逼我。他说,我要是不想去,他可以安排别人。”

“那你怎么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说,我去。”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我懂他为什么。

他是九门的人,是吴家的当家,是长沙城里的狗五爷。他可以在院子里种桂花树、养一条叫桂花的狗、跟我过安生日子,但只要长沙地下有事,只要佛爷开了口,他就不能缩在后面。这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觉悟,这是他们这些人的命——入了九门,这辈子就别想干干净净地抽身。

“什么时候动身?”我问。

“还没定。佛爷说要先摸清那几拨人的底细,至少得等小烬子把情报收齐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朵桂花。手指稳稳的,针脚一丝不乱。

吴老狗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婉凝,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我头也没抬,继续穿针引线,“我要说‘你别去了’,你就不去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最后一针收好,用牙咬断线头,把帕子展开看了看,满意地折好,放进他的衣兜里。

“这是给你带着的,”我说,“下墓的时候擦擦汗,别弄丢了。”

他低头看着衣兜里露出的一角棉布,上面那朵桂花绣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出是一朵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涩,但眼底是暖的。

“不会弄丢的。”

那天晚上,吴老狗睡得很早,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累极了。我躺在他身边,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桂花树叶子的声音,一直没有睡着。

隔世楼。我只听他提过只言片语,但从他每次提起时脸上那种微妙的表情,我能感觉到,那座墓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一座古墓本身要沉重得多。张启山当年带人进去,折了人手、封了入口,说明里面的凶险不是普通手段能应付的。现在日军也盯上了那里,佛爷要抢在他们之前把东西取出来——或者说,把不该被拿走的东西毁掉。

吴老狗说要去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像是答应了邻居帮忙搬一袋米。但我知道,他是在拿命去赌。

第二天一早,张小烬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卷宗夹,而是空着手,穿着一身便装,看着不像副官,倒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吴老狗正在院子里喂桂花,看见他进来,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给他拉了一张凳子。

张小烬坐下来,开门见山:“佛爷让我来跟你对一下隔世楼的图纸。”

吴老狗擦了擦手,进屋取了一卷发黄的图纸出来,在石桌上铺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宫结构图,线条繁复,标注密密麻麻,画功算不上精致,但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辨——墓道走向、机关分布、疑似陷阱的位置,全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张小烬俯身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又看了一会儿。

“这张图纸是谁画的?”

“上一批下去的人里活着出来的那个。”吴老狗说,“画得不漂亮,但位置都对。”

张小烬没有反驳,伸手指着图纸上某一处标注:“这里写的是‘落石区’,但根据墓道结构推算,落石触发点应该在这个位置往南三丈左右。如果按照图上标的位置走,会提前触发机关。”

吴老狗凑过去看了看,皱了一下眉,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截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你说得对,这里是我记错了。那个画图的人出来的时候伤了手,口述让我标的,我可能没听准。”

张小烬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究,继续低头看图。

我端着茶走出来,把两杯茶放在石桌边上,没有打扰他们,退到廊下坐着。桂花摇着尾巴跟过来,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我的鞋面上,半眯着眼睛晒太阳。

院子里,两个男人对着一张发黄的图纸,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墓道的走向、机关的触发范围、可能存在的暗室和陷阱。张小烬的声音平静理性,像在念一份报告;吴老狗的声音偶尔带着犹豫,偶尔又斩钉截铁,那是他在用自己的经验判断那些图纸上画不出来的东西。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把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一点一点拼起来,慢慢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座庞大而幽暗的地下建筑。甬道狭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每隔几步就有一具枯骨嵌在墙里——那些是当年的修墓人,被活活封在墙中,成为古墓永久的守卫。

“这里,主墓室前面有三道连环门。”吴老狗指着图纸中央的位置,“第一道是石门,靠蛮力推不开,应该有机关;第二道是铜门,上面刻着铭文,我不认字,不知道写的什么,但摸着不像是普通的吉利话;第三道——”

他停了一下。

张小烬抬起头:“第三道怎么了?”

“第三道不是门。”吴老狗的声音低了几分,“第三道是一面镜子。”

“镜子?”

“一面铜镜,有一人高,嵌在门框里,表面磨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吴老狗说着,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手指,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我上次带队进去,走到那面镜子前面,队伍里三个人,有两个看了一眼就疯了。”

张小烬的笔顿住了:“疯了?”

“疯得彻底。一个抱着头往墙上撞,一个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过来’。我把他俩拖出来的时候,那个磕头的已经磕掉了四颗牙。”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桂花树苗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我坐在廊下,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张小烬沉默了片刻,低头在图纸上那面镜子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慎。

“佛爷说,这次会安排张小鱼带队。”张小烬收起笔,看着吴老狗。

吴老狗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这种活,除了他,也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我也会去。”张小烬说。

吴老狗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你不是从来不下墓吗?”

“佛爷说,这次需要人做记录。”张小烬的语气很平淡,“上面催得紧,光是找到入口不够,要把里面的东西都记下来带回来。这种事,只有我能做。”

吴老狗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到时候跟紧我,别走散了。”

张小烬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他们两个又对着图纸讨论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升高、影子缩成一团,张小烬才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朝吴老狗点了一下头,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吴老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婉凝,你说,一个人心里要是装了太多东西,是不是就不知道怎么往外掏了?”

我偏头看他:“你是说张小鱼?”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头看着地上被踩碎的落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那面镜子前面站过。”他说,“那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人的脸。”

我等着他说下去。

“我看到的,是我爹和我哥。”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他们站在我面前,浑身是血,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风停了。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吴老狗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他蹲下身,摸了摸桂花的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张小鱼要是站到那面镜子前面,我不知道他会看到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他想让第二个人看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做针线,吴老狗靠在床头看一本画满了符号的本子——那是他自己画的古墓记录,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笔画和自创符号记录着每一座他去过的墓。

我缝了几针,停下来,看着针尖上穿着的线。

“老吴。”

“嗯?”

“隔世楼那面镜子,要是张小鱼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拉他一把。”

他翻本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不用你说,”他说,“我也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