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吴老狗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桂花糕,带了一篮子新鲜的石榴,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他把篮子放在桌上,说:“路过南街,看见有卖的,想着你应该爱吃。”
我看了看那篮子石榴,又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吴老狗,你家住在城北,南街在城南,你每天路过的地方是不是越来越远了?”
他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我没拆穿他,拿了一个石榴剥开,石榴籽红得像玛瑙,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我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也不吃,就拿在手里转。
“你今天不用去铺子里?”我问。
“上午没事。”
“那下午呢?”
“下午也没事。”
我看着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长沙狗五爷,九门里出了名的忙人,这几天突然闲得天天往解府跑,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我没戳破他,只是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剥进碗里,递到他面前:“吃吧。”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碗剥好的石榴籽,耳朵更红了。
他伸手接过碗,闷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笑了笑,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我手背上。他低着头吃石榴,吃得慢,像是舍不得吃似的。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吴老狗几乎天天往解府跑。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玩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院子里陪我看书。他不识字,就坐在旁边看我翻书,偶尔指着书上的画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解释给他听,他就认真地点头,像个小学生。
有一天下午,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是一张画。
画得歪歪扭扭的,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并肩坐在一棵树下。画的下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刚学的,笔画生疏,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婉凝和吴老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他不识字,这行字,不知道练了多久。
“写的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像是怕写错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正盯着我,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写得很好。”我说。
他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我把那张纸折好,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他看着我收起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傍晚,我送他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婉凝。”
“嗯?”
“以后我每天都来,行不行?”
我看着他,晚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像是把一辈子的勇气都攒在了这一句话里。
我笑了一下。
“行。”
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然后转身大步走了,背影里都带着一股子高兴劲。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想着,这个傻子。
丫鬟从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小姐,五爷今天走得可高兴了。”
“多嘴。”
丫鬟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我转身回了院子,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