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院子里喝茶,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月亮门那儿,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身上穿着件素色长衫,干干净净的,像个教书先生。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城南新出的桂花糕,顺路带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城南到解府,顺路能顺出三条街去。
“坐吧。”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来,端着茶杯,没喝,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梗,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个人越是有话要说,越是沉得住气。
我也没催他,自顾自喝茶。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丫鬟早就被支走了,整个院子就剩我们两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昨天解九爷来找我了。”
“我知道。”
“他说你答应了。”
“嗯。”
他又沉默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反倒觉得有点好笑。堂堂长沙狗五爷,下墓的时候胆子比谁都大,跟佛爷对峙的时候气势也不输,偏偏在这种事上,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拘谨。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认真地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对你好。”
就这四个字。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山盟海誓,干干净净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比什么都重。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又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他把那包桂花糕往我面前推了推:“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打开油纸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味很浓,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怎么样?”他问。
“还行。”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起来。
我跟吴老狗相好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不到一天,整个九门都知道了。
当然也包括霍仙姑。
我跟霍仙姑之间的事,说起来有点复杂。她跟吴老狗之前有过一段,那时候吴老狗下地失忆了,不记得她,两个人就慢慢疏远了。后来他想起来了,但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再续不上。我没掺和过他们之间的事,也没立场去评判什么。
霍仙姑知道消息后,没来找我,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她那个人傲气得很,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会摆在脸上。只是在一次聚会上,她远远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没追上去,也没必要。
倒是吴老狗,听说这事之后沉默了很久。晚上他来找我,坐在我房间外面的廊下,一句话也不说。
我推开门,看着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事。”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靠着廊柱,侧头看他:“是因为霍仙姑?”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低声说:“我对不起她。”
“你没有对不起她。失忆不是你的错,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我跟你在一起之前就知道你们的事,我要是介意,就不会答应你。”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婉凝。”
我没说话,任由他握着。晚风很凉,但他的掌心是暖的。
我有时候会想起张日山。
不是放不下,只是偶尔走神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他的影子。他走的时候没说太多,只留下一句“保重”,然后就跟着古潼京的方向消失了。我知道他身不由己,张家那些事,比他这个人重得多。
但我也知道,我跟他的事,已经翻篇了。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吴老狗。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会记得给我带城南的桂花糕,会在我喝茶的时候悄悄把茶壶往我这边转,会在我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这些细碎的、踏实的、日复一日的好,比什么都有分量。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想着,这样也挺好的。
就在同一天,张府后院的热闹劲就没断过。
张海念最近像颗甩不掉的糖,黏在了张小鱼身上。
说黏也不准确。她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性子,不会大吵大闹,不会动手动脚,她就是安静地出现在他周围。他去练刀,她就坐在廊下看;他去查案,她就远远跟着;他停下来喝水,她就递上水壶;他皱眉头,她就歪着头看他。
张小鱼戴着面罩,谁也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但他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不少。
这天下午,张小鱼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脚步匆匆往内院走。张海念就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像条小尾巴。
张小鱼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张海念也停下来,眨着眼睛看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的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
“我没跟着你啊,我也走这条路。”
张小鱼沉默了两秒,转身继续走。张海念继续跟。
他又停下,她又停。
“你去哪?”他问。
“你去哪我就去哪。”她答得理直气壮。
张小鱼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了,加快脚步往前走。张海念也加快脚步,嘴里还哼起了小调,心情好得很。
这一幕被路过的齐铁嘴看了个正着。
他靠在廊柱上,嗑着瓜子,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转头对身边的张小烬说:“你看你看,臭鱼那条尾巴甩不掉了。”
张小烬手里抱着卷宗,眼皮都没抬:“八爷,您闲得很。”
“我这不是关心下属的情感生活嘛。”
“张小鱼不是您下属,他是佛爷的副官。”
“啧,你这人真没趣。”齐铁嘴把瓜子壳一吐,又看了看远处那两道身影,摇了摇头,“这姑娘胆子真大,整个长沙城谁不知道张小鱼那张脸不能看,她倒好,跟块牛皮糖似的往上贴。”
张小烬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八爷,您要是没事,不如去帮佛爷整理隔世楼的卷宗。”
“得,你就知道拿佛爷压我。”齐铁嘴拍拍手,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说真的,小烬子,你说那臭鱼到底怎么想的?”
张小烬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张小鱼身上。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正站在回廊尽头,虽然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能感觉到,张小鱼的目光正悄悄往身后瞟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慢了几分。
张小烬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八爷,有些事,您别管太多。”
齐铁嘴嘿嘿一笑,没再追问,晃晃悠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