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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琴键上的灰

星澜未满

三月中旬的星澜学院像一块被扔进微波炉的抹布,暖气还没停,窗外的风却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像某种温柔的试探。但林屿感觉不到。他依然穿着厚厚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端,像一只把自己封在茧里的蛹。

旧艺术楼三层,美术室。

苏晚棠站在画布前,已经站了三天。她没去学校,没回宿舍,就待在美术室里,饿了吃几块饼干,渴了喝几口冷水。画布很大,两米高,一米五宽,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画面上是一片黑色的海,海浪是深紫色的,天空是铁灰色的,整个画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海边的沙滩上,一个少年跪坐着,怀里抱着一盆紫色的风信子,花已经枯萎了,花瓣散落一地,像一滴一滴凝固的血。

少年的侧脸瘦削,肩胛骨的轮廓被海风勾勒得清晰而锋利。那是林屿,但又不是林屿——那是苏晚棠眼中的林屿,破碎的、孤独的、被整个世界遗弃的。

《葬礼上的少年》。

纪梵希靠在门口,银灰色的短发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抱着胳膊,灰蓝色的眼睛从金丝眼镜后面扫过那幅画,目光里没有评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默。

“你画了三天。”他说,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不眠不休。”

“嗯。”苏晚棠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要参展?”

“不。”

苏晚棠放下画笔,往后退了几步,歪着头打量那幅画。她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色,像被人用铅笔涂了两层,左眼角下的泪痣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醒目。她看了很久,久到纪梵希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桶松节油。

“你干什么?”纪梵希直起身。

苏晚棠没回答。她把松节油浇在画布上,从左上角开始,琥珀色的液体顺着黑色的海浪往下淌,像一场迟来的、扭曲的雨。松节油的气味浓烈而刺鼻,瞬间充满了整个美术室。

她摸出打火机。

“苏晚棠!”纪梵希冲过来,但已经晚了。

火苗“腾”地一声窜起来,像一条橙红色的蛇,迅速爬满了画布。黑色的海在火焰中扭曲、卷曲、起泡,紫色的风信子被烧成灰烬,少年的侧脸在火光中渐渐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后又被火烤的照片。

苏晚棠站在火前,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左眼角下的泪痣像一颗燃烧的炭。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心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我不想记录他的痛苦。”她轻声说,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盖过,像一句只说给自己听的誓言,“痛苦不应该被画下来。痛苦……应该被烧掉。”

纪梵希站在她旁边,没有再阻止。他看着那幅画在火中坍塌,看着黑色的灰烬像蝴蝶一样飘起来,又落下去,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苍白的雪。

“你疯了。”他说,但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理解的疲惫。

“我早就疯了。”苏晚棠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只是现在……我想试着正常一点。哪怕只有一天。”

火灭了。画布变成了一块焦黑的、扭曲的残骸,像一块被雷劈过的木头。苏晚棠蹲下去,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放在手心里,然后轻轻吹散。

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灰烬融进眼泪里,变成两道黑色的痕迹,像两条蜿蜒的河。

与此同时,音乐社的空教室里,程让坐在钢琴前。

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像十根被精心打磨过的白玉,此刻正悬在黑白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琴谱架上放着一张手写的谱子,标题是:《风信子之死》。

他听说了夏知许的事。不是通过谁特意告知,而是校园里的风声像一种无孔不入的菌,悄无声息地蔓延。他听说了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孩,听说了风信子,听说了林屿在葬礼上没有哭。

他没见过夏知许,但他见过林屿。在空教室里,林屿朗读自己的作文,声音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篇作文叫《风信子与星星》,他听完了全程,然后在钢琴上弹了一段旋律,但林屿没听见。

现在,他想把那段旋律写完。

手指落下,第一个音符是低音区的“do”,沉闷而悠长,像一声从地底传来的叹息。然后是“re”、“mi”,缓慢地往上爬,像一株植物在黑暗中摸索着生长。旋律渐渐变得复杂,像风信子的根系在土壤里纠缠,像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某个女孩在病床上折着彩色的纸条。

弹到高潮处,他的手指加快了,黑白键像两排交错的牙齿,琴声变得激烈而破碎,像海浪拍打礁石,像监护仪最后的长鸣,像火焰吞噬画布。

最后一个音符,他用了高音区的“la”,孤零零的,像一颗挂在天边的、将灭未灭的星。

程让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他拿起谱子,在副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给夏知许,也给林屿。”

他站起身,把谱子折好,塞进校服口袋,推开了空教室的门。

走廊里,宋听澜背着巨大的书包,双马尾一甩一甩的,正靠在墙边转魔方。她看见程让出来,停下动作,魔方在掌心发出咔哒一声。

“弹完了?”她问。

“嗯。”

“他明天会来。”宋听澜说,目光落在程让的口袋上,“周五下午,空教室。我告诉他,有人给他写了一首歌。”

程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向楼梯口走去。他的背影瘦削而孤独,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宋听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美术室方向飘出来的淡淡青烟,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她把魔方揣进口袋,轻声自语:“人类的不理性……有时候比理性更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