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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风信子之死与决堤的河

星澜未满

周五下午,空教室。

这是一间废弃的音乐教室,在旧艺术楼的最顶层,平时没人来,钢琴盖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撒了一层银色的糖霜。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雪,缓慢地飘浮着。

林屿是被何予安拽来的。

“哥!你必须去!”何予安拽着他的袖子,在走廊里拖着他走,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今天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去”的悲壮,“音乐社那个怪人,叫什么程让的,说他给你写了一首歌!专门写的!你不去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我不想去。”林屿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进深井。

“你必须去!”何予安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眶红红的,“林屿!你已经一个月没笑了!一个月没写过东西!一个月没正眼看过人!夏知许……夏知许她不想看到你这样的!她给你手账,给你星星,给你围巾,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把自己活成一尊雕像的!”

林屿愣住了。他看着何予安,看着这个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胖子,看着他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看着他腮帮子上还沾着早上吃包子留下的油渍。

“……你怎么知道?”林屿问,声音有些哑。

“我怎么知道?”何予安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因为我每天看着你啊!我看着你坐在座位上发呆,看着你把围巾藏起来,看着你考四十三分还面无表情,看着江浸月每天给你带便当你不吃——我看着你,我也难受啊!林屿,我们是朋友啊!你难过的时候,能不能……也让我们陪你难过一下?”

林屿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带着旧艺术楼特有的松节油气味,像某种遥远的、破碎的呼唤。

“走吧。”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何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拽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这就对了!我跟你说,那个程让虽然看起来阴森森的,像吸血鬼电影里的配角,但弹琴真的绝了!上次我在门外偷听,听得我差点哭出来——虽然我主要是被吓的——”

空教室的门虚掩着。何予安把林屿推到门口,自己却没进去,只是轻轻带上门,然后背靠着门板,像一尊忠诚的胖门神。他抬头,看见江浸月站在走廊另一端,抱着竹剑,高马尾被夕阳照成金色。她没过来,只是点了点头。

何予安也点了点头,两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教室里,程让坐在钢琴前。

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掀开了琴盖。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飞舞,像一群被惊扰的精灵。他的手指悬在键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落下。

第一个音符是低音区的“do”,沉闷而悠长,像一声从地底传来的叹息。

林屿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没有动。他听着那琴声,像一株植物在黑暗中摸索着生长,缓慢地、艰难地往上爬。旋律渐渐变得清澈,像春天的第一滴雪水融化在土壤里,像风信子的嫩芽顶破冰冷的泥土,像某个女孩笑着说“冬天还远,但可以先准备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那顶米白色的贝雷帽,他从葬礼上一直带在身上。

琴声变了。旋律变得温暖而明亮,像海边的阳光,像沙滩上的“林屿很好”,像九百九十九颗星星在玻璃罐里沙沙作响,像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贴着下巴的触感。林屿的眼眶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融化,但他咬紧了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琴声骤然转折。

像一阵狂风撕裂了海面,像监护仪发出最后的长鸣,像白色的床单盖过一张苍白的脸,像火焰吞噬了画布上的风信子。激烈的、破碎的、尖锐的音符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林屿的胸口慢慢地割,割开了那层他以为自己已经冻成冰的壳。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贝雷帽被他攥得变形,毛呢的触感粗糙地摩擦着掌心。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沙滩上狼藉的贝壳。最后一个音符,是高音区的“la”,孤零零的,像一颗挂在天边的、将灭未灭的星。

程让收回手,空教室里只剩下琴弦的余音,在空气中颤动了三秒,然后彻底消散。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谱子,递给林屿。林屿没有接,他的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像一台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的机器,先是轻微的震颤,然后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抽搐。

第一滴眼泪砸在贝雷帽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像决堤的河,像崩裂的堤坝,像积压了一个冬天的雪在春天里轰然倒塌。他张着嘴,没有声音,只有大口大口的喘息,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顶贝雷帽,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毛呢里,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程让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蹲下去,把那张谱子轻轻放在他膝上。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得像猫。

拉开门时,他看见何予安红着眼眶站在门外,江浸月抱着竹剑站在走廊尽头,唐梨靠在墙边咬着嘴唇,沈清遥站在楼梯口,珍珠耳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苏晚棠站在阴影里,左眼角下的泪痣在昏暗里闪了一下,宋听澜背着巨大的书包,双马尾垂在肩上,魔方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所有人都在。没有人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圈沉默的、温暖的墙。

程让侧身让开,何予安第一个冲进去,跪在林屿旁边,把他搂进怀里。林屿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兽,第一次被人打开了笼门。

“哭吧。”何予安拍着他的背,声音也哑了,“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江浸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林屿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被眼泪浸透的校服领口,看着膝上那顶被攥得变形的贝雷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竹剑,指节泛白,像在完成某种无声的誓言。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教室里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雪。钢琴的琴盖上,那层薄薄的灰被风吹起,在光里飞舞,像一群终于找到方向的、迟来的星星。

林屿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沉到了海平面以下,久到空教室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久到何予安的肩膀被眼泪浸透了一大片。当他终于抬起头时,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冰封的壳裂开了,露出底下微弱的、颤抖的、却依然在跳动的东西。

他看着膝上的谱子,看着标题《风信子之死》,看着副标题下面那行小字:“给夏知许,也给林屿。”

他伸出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碰了碰,像触碰某种易碎的瓷器。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但那是他一个月以来说得最清晰的一句话。

何予安破涕为笑,用袖子抹了把脸:“谢什么!你要真想谢,明天把我带的臭豆腐吃了!加双份臭汁的!”

林屿看着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往上翘了翘。那笑容很淡,像一片在寒冬里勉强绽开的花瓣,但它确实存在。

窗外,第一颗星亮了起来,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遥远的希望。2

段评

老师好甜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