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开学第一周。星澜学院的暖气还没停,但窗外的树依然光秃秃的,像一群被拔光了毛的鸡。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怠,寒假作业堆在讲台上,像一座微型的垃圾山。
林屿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的座位空着。陈老师没有安排新同学坐那里,只是每天上课时目光掠过那个空位,眼神会暗一暗,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
林屿变了。
他不再戴那条围巾,脖子空荡荡的,在还泛着寒意的春风里显得格外苍白。他不再主动举手,即使被点名,也只是站起来,沉默地摇头,然后坐下。他的作文本交了白卷——不是没写,是写满了又划掉,纸面像被猫抓过,密密麻麻全是墨团。月考成绩发下来,数学四十三分,语文六十一分,总分年级倒数。
何予安看着成绩单,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家猫居然会解微积分但答案全错”的震惊:“林屿!你语文怎么才六十一?!你以前可是范文专业户!陈老师上次还说你的文字有光——”
“没有光了。”林屿说,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进深井。
他把成绩单折成方块,塞进抽屉,和围巾、手账放在一起。然后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脸朝着窗户,看着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一看就是一整节课。
江浸月每天坐在他旁边。
不是同桌——她坐在夏知许的空位上,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安静地坐在过道旁。早上她来得比林屿早,桌上放着一个便当盒,深红色的底,描着白色的樱花——是她自己做的。她把便当往林屿面前推一推,林屿不动,她就默默地收回来,自己打开吃。她吃很多,但吃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中午,她跟着林屿去食堂。林屿只要一碗白粥,她就坐在对面,把自己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一筷子一筷子地拨到他碗里。林屿不吃,她就那么放着,直到饭凉了,她才默默地倒掉,回来继续坐着,不说话。
“江浸月……”林屿某天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不用这样。”
江浸月正在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闻言手指顿了顿。她抬起头,丹凤眼直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明天也要见到你。”她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会来。”
林屿看着她,看着她被筷子压出红痕的指尖,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古井。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
何予安每天变着花样给林屿带吃的。
周一,煎饼果子,加双蛋加肠加辣条,豪华版。林屿看了一眼,没动。何予安自己啃了一口,辣得直哈气:“林屿!你尝一口!这辣条是灵魂!不吃后悔一辈子——”
林屿没反应。
周二,小笼包,灌汤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何予安夹起一个,在林屿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汤汁!这褶皱!像不像夏知许折的星星?胖乎乎的——”
林屿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曳的灯,最终还是灭了。
周三,肉夹馍,肥瘦相间,汁水四溢。何予安把整个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我排了二十分钟队!你不吃我全吃了啊!我真全吃了啊——”
他真全吃了。
周四,肠粉,加蛋加肉加虾仁。何予安自己吃得干干净净,把空盒子摆在林屿面前,像展示战利品:“看!人间美味!你明天再不吃,我就带臭豆腐了!加双份臭汁!”
周五,何予安真的带了臭豆腐。那气味像一颗生化武器在教室里炸开,唐梨第一个跳起来,捏着鼻子骂:“何予安!你把厕所搬来了?!快拿走!”
“这是长沙正宗臭豆腐!”何予安举着盒子,在林屿面前晃来晃去,“林屿!你闻闻!这味道!这酸爽!保证你一口下去,什么烦恼都忘了——”
林屿终于抬起头,看了那盒臭豆腐一眼,又看了何予安一眼。何予安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鼻尖还沾着一点酱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用生命在逗你笑”的悲壮。
“……谢谢。”林屿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何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但他很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臭豆腐往桌上一放:“谢什么!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虽然本来也不怎么好吃——”
林屿没吃臭豆腐,但他伸手拿起了何予安放在桌角的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像一股微弱的暖流,融化了胸腔里某一块冻得太久的冰。
何予安看着这一幕,嘴巴张成了O型,随即转过头,对着唐梨疯狂比划:“他喝了!他喝了!!”
唐梨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天下午,顾言蹊第一次打了人。
事情发生在西侧厕所。林屿去洗手,听见隔间里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两个高一的男生,大概是新生,不知道林屿是谁,正讨论着寒假里的八卦。
“听说高二那个转学生,女朋友死了?”
“不是女朋友吧,就是同桌。不过那女的本来也快死了,癌症,拖了两个月,终于——”
“砰!”
隔间门被一脚踹开。顾言蹊站在门口,眉骨上的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左耳的银钉闪着冷光。他二话没说,一把揪住说话男生的衣领,拳头砸了过去。
那男生惨叫一声,鼻血飞溅,撞在洗手台上,镜子“哗啦”裂了一道缝。另一个男生想跑,被顾言蹊一脚踹在膝盖弯里,跪在地上。
“再说一遍。”顾言蹊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谁快死了?”
“我、我错了我错了——”
“道歉。”顾言蹊揪着那男生的头发,把他拖到林屿面前,“跟他道歉。”
男生满脸是血,涕泪横流:“对不起对不起!我嘴贱!我胡说八道——”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看着顾言蹊暴怒的侧脸,看着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生,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够了。”他说。
顾言蹊松开手,男生连滚带爬地跑了。顾言蹊转过身,看着林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抬起手,似乎想揉揉林屿的头发,但看见自己拳头上沾的血,又放下了。
“小子。”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以后自己硬气点。别让人欺负。”
林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谢谢。”
顾言蹊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眉骨上的疤跟着皱起来:“谢个屁。教务处那边,估计要处分我了。正好,我想休学几天,回家陪我老妈。”
他转身离去,背影宽得像一堵墙。林屿站在厕所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着地砖上那几滴暗红色的血,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