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最后一天,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那种黏糊糊的、缠缠绵绵的阴雨,像谁把天空拧成了一块湿抹布,没完没了地往下滴水。
葬礼在市郊的殡仪馆举行。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色的花圈沿着走廊摆了一排,像一道沉默的墙。遗照选的是夏知许笑着的照片,戴着她那顶米白色的贝雷帽,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照片下面摆着一盆紫色的风信子,花苞已经全开了,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在满室的百合和菊花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像她本人一样,总能在最规矩的地方冒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鲜活。
林屿站在角落里,穿着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他没有打伞,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手里攥着那本《致屿》,封皮被体温焐得温热。他的脸没有表情,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膏像,眼睛看着照片,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何予安站在他旁边,圆框眼镜上蒙着一层雾气,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被他紧张得揪掉了好几片。他侧头看了林屿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默默地往林屿身边靠了靠,像一尊忠诚的胖守护神。
唐梨站在另一边,穿着黑色的运动服,高马尾难得地放了下来,头发披在肩上,显得柔和了一些。她的眼眶红得像兔子,但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一束风信子放在花圈旁边。
江浸月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抱着竹剑,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黑色的护腕被雨水打湿,颜色深得像墨。她看着林屿的背影,站了很久,最后把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靠在门框上,转身走进了雨里。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月”字。
沈清遥来了,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珍珠耳钉换成了素银的。她走到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目光落在林屿身上,停留了三秒,又缓缓移开。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疼痛,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朴星允和Vivian一起来的。朴星允深棕色的头发被发胶固定着,但雨水打湿了几缕,耷拉在额头上。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连夜写的歌,叫《风信子》,但此刻他没拿出来,只是低着头,梨涡深深陷下去,像两个悲伤的漩涡。
宋听澜背着她那个巨大的书包,双马尾一甩一甩的。她没有像平常那样转魔方,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眼神罕见地没有玩味,只有一种空茫。
陆沉舟也来了,黑框眼镜上沾着雨珠。他没带花,只是走到遗像前,站了十秒,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均匀得像在走一条被精确测量过的直线。但在经过林屿身边时,他停顿了半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晚棠是最后一个来的。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左眼角下的泪痣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晰。她没带花,手里只拿着一本速写本。她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遗像,又看着角落里的林屿。她的手指在速写本封面上摩挲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乌黑的长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匹被夜色浸湿的缎子。
仪式很短。夏知许的母亲站在一旁,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黑色的衣襟上。她走到林屿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顶米白色的贝雷帽,递给他。
“知许……一直戴着这个。”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她说过,要送给你。”
林屿接过贝雷帽,指尖在柔软的毛呢上蹭了蹭。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她的味道。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干得像秋天的落叶。
回程的公交车上,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的水流成了一条条小河,把外面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何予安坐在林屿旁边,手里拎着一袋还热乎的包子,是他刚才在殡仪馆门口买的,想给林屿吃,但林屿没接。
“哥……”何予安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吃点东西吧?从早上到现在,你一口水都没喝——”
“不饿。”林屿说,眼睛看着窗外。
“那你睡会儿?靠我肩上,我肩宽,舒服——”
“不用。”
何予安闭了嘴,委屈巴巴地啃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汁水溅到了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脏,最后自暴自弃地把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唐梨坐在前排,从座椅缝隙里递过来一包纸巾,没说话。林屿接过,也没说话。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回学校。星澜学院的梧桐树在雨里光秃秃的,像一群沉默的守灵人。林屿下车时,雨小了些,他走进教学楼,水滴从发梢落下来,在走廊的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走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旁边的椅子空着,桌面干净得像被擦拭过无数遍。他伸手进抽屉,摸到了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他把它拿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叠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和《致屿》手账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某种告别。1
写得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