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像一块被拉长的橡皮糖,黏糊糊地糊在星澜学院的围墙上。一月下旬的风还带着刀子,刮过医院走廊时,把消毒水的气味吹得四处乱窜,呛得人鼻子发酸。
林屿几乎住在了医院。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最早一班的公交,换乘两次,在八点前赶到病房。夏知许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又恶化转回了特护区,像一片在风浪里反复颠簸的叶子,每一次起伏都让人心惊胆战。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她闭着眼,呼吸轻得像在数空气里的灰尘。偶尔醒来,眼睛会缓慢地转一圈,最后落在床边的林屿身上,然后弯起一个虚弱的笑。
“今天……第几颗?”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屿从口袋里摸出玻璃罐,已经拆到第一百八十七颗。他展开纸条,念给她听:“‘希望林屿同学记得吃早餐,油条比白粥有营养。’”
夏知许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又往下沉:“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她闭着眼睛,嘴角却往上翘了翘,“你声音虚得像三天没吃饭。”
林屿没反驳。他确实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何予安每天往他包里塞的面包都在背包底层压成了面饼。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鹿溪探进一颗丸子头,圆圆的脸蛋被寒风冻得红扑扑的,像只刚出锅的糖葫芦。她手里捧着一个铁盒,上面印着卡通小熊,边角磕出了凹痕。
“屿哥哥!”她压低声音,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我烤了饼干!特意带给知许姐姐的!”
林屿接过铁盒,打开,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盒子里躺着十几块黑褐色的不明物体,形状介于圆形和三角形之间,表面还有裂纹,像一群被雷劈过的陨石。
“……这是饼干?”林屿问。
“是曲奇!”林鹿溪挺起胸膛,一脸骄傲,“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心意是满分的!我烤了三次,厨房差点着火,我妈差点把我赶出家门——”
夏知许被逗笑了,笑声轻得像羽毛,但真的在笑。她伸出手,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拈起一块“陨石”,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
“好吃。”她说,眼睛弯成月牙,“巧克力味的。”
“那是烤焦了。”林屿说。
“就是巧克力味。”夏知许固执地说,又咬了一小口。
林鹿溪感动得差点落泪,扑到床边握住夏知许的手:“知许姐姐!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比屿哥哥好一百倍!他上次吃我做的蛋炒饭,居然说像水泥——”
“本来就是水泥。”林屿低声说。
夏知许笑得肩膀直抖,牵动了输液管,监护仪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她母亲从门外走进来,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手里提着保温桶。她看见这一幕,眼眶红了,但很快低下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知许,喝点汤。”她轻声说。
“妈,我不饿。”
“不饿也喝两口。”
林屿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夏母。林鹿溪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到了走廊才松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他:“屿哥哥,你也吃。你瘦得跟筷子似的,风一吹就倒了。”
林屿接过糖,没剥,只是攥在手心里。
“知许姐姐……会好起来吗?”林鹿溪问,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林屿看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小窗,夏知许正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她的短发上镀了一层金边。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框里飘出来。
“会。”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医院楼下的便利店摆满了玫瑰花和巧克力。林屿路过时,买了一盒最便宜的黑巧克力,包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节日快乐”。
夏知许那天精神格外好。她靠在床头,自己坐起来了,甚至还梳了头发,戴上那顶米白色的贝雷帽。她看见巧克力,眼睛一亮:“送我的?”
“嗯。”
“你开窍了。”她笑着拆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他,“一起吃。情人节要两个人一起吃巧克力。”
林屿接过那半块巧克力,放进嘴里。苦,带着点回甘,像某种说不清的滋味。
“林屿。”夏知许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常清晰,像被水洗过的玻璃,“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浅蓝色的手账,封面印着一只打哈欠的猫,边角被磨得起了毛。她把它塞进林屿手里,指尖冰凉,但握得很紧。
“《致屿》。”她说,“我写的。从我们第一天认识,到……昨天。最后一页,我今早写的。你回去再看,现在……陪我说说话。”
林屿低头看着那本手账,浅蓝色的封皮在病房的白炽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像某种即将碎裂的瓷器。
“好。”他说,“我陪你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聊风信子有没有开花,聊何予安烤焦的饼干,聊江浸月的木剑,聊苏晚棠的画。阳光从窗户移到床尾,又移到地上,最后消失在西边的墙根。
夏知许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最后说:“不要哭。你要成为很厉害的大人,连我的份一起。”
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像睡着了。
二月末,凌晨四点十七分,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单调的“滴——”。那条起伏的绿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冷酷的平行线,像谁用橡皮擦掉了所有波动的痕迹。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林屿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本《致屿》,指节泛白。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被推走,看着白色的床单盖过她的脸,看着那顶米白色的贝雷帽从枕边滑落,滚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1
太好嗑了,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