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号,周三,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星澜学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终于解放了”的慵懒气息,学生们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教室里堆满了要搬回家的书和被子,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林屿坐在座位上,旁边的椅子空着。
夏知许已经一周没来学校了。上周四她还来参加了期末考试的语文科目,写作文时手抖得握不住笔,是林屿帮她按着纸,她一笔一划写完的。周五她没来,周一没来,周二也没来。玻璃罐里的星星停在第三百六十二颗,还差六百三十七颗没折完。
“她转院了。”陈老师走进教室,把成绩单发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市立医院,特护病房。同学们,寒假期间注意安全,开学时间注意看群通知。”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书包的哗啦声。何予安把圆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凑到林屿旁边:“哥,考完试去不去吃麻辣烫?校门口新开了一家,据说辣度能——”
“我不去了。”林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米白色的毛线里,“我去医院。”
“那我也去!”何予安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陪你——”
“不用。”林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想……一个人去看看。”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围巾。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已经被他戴了半个多月,毛线起球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他依然不肯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屿接起来,听见一个疲惫的女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林屿同学吗?我是夏知许的妈妈。知许她……她今天早晨昏迷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ICU。她昏迷前一直念你的名字,你要是有空……”
后面的话林屿没有听清。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面锣。他转身就跑,书包带断了也顾不上捡,围巾在身后飘起来,像一面歪歪扭扭的旗。
市中心医院离学校有四十分钟地铁。林屿打车,司机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到,一路闯了三个红灯。他冲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气味像一记重拳砸在脸上。他找到ICU,走廊尽头,绿色的指示灯亮着,像某种冷酷的判决。
夏知许的母亲坐在长椅上,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手里攥着一团被眼泪浸透的纸巾。她看见林屿,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来了。她……还在里面。”
林屿站在ICU的玻璃窗外,往里看。夏知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和床单融为一体,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的齐耳短发被剃掉了大半,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像一块被剥了皮的土豆。
他贴着玻璃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围巾拖在地上,沾了灰尘,但他不在乎。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那扇玻璃窗,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里面的人就会睁开眼睛,冲他眨眨眼,说:“你怎么又发呆啦?”
何予安是第二个赶来的,气喘吁吁,圆框眼镜上全是雾气。他看见林屿的样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包子,塞了一个到林屿手里。
“吃。”何予安说,“你中午没吃饭。”
林屿摇头。
“那我也陪着你不吃。”何予安把包子放回袋子里,坐在他旁边,像一尊忠诚的胖守护神。
唐梨第三个来,带着一件羽绒服,披在林屿肩上。她没说话,只是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眼眶红得像兔子。
朴星允第四个来,深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的残迹——他下午有个小型演出,接到消息直接跑来了。他坐在林屿另一侧,轻轻哼着歌,是《追光者》的旋律,哼得断断续续,像一根被风吹散的线。
江浸月是最后一个来的。她抱着竹剑,高马尾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木屐校鞋在医院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在林屿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蹲下去,把一包热牛奶塞进他手里。
“喝。”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她醒来,不想看见你倒下。”
林屿的手指碰到牛奶盒,温热的。他抬起头,看着ICU里那个被管子包围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像被人用柠檬汁滴了进去。
凌晨四点,ICU的灯闪了一下。护士走出来,说:“病人醒了,要见……一个叫林屿的。”
林屿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但他顾不上,踉踉跄跄地扑到玻璃窗前。
夏知许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浅,像两汪即将干涸的泉水。她看见了玻璃窗外的林屿,嘴角费力地往上扬了扬,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
她抬起手,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在空中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动。
没有声音。但林屿看懂了。
她说的是:“星星,我数完了。”
林屿的手掌贴上玻璃,冰凉的。他张了张嘴,无声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围巾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想说“别走”,想说“还没数完”,想说“风信子还没开”,但喉咙像被那九百九十九颗星星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夏知许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抚摸他的脸。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是三个字。
“要……活着。”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像一块被漂洗过的布,灰蒙蒙的,透着一丝不情不愿的光。
冬·靠近,与此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