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周一,空气干冷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教室窗户上的雾气凝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像谁在教室里偷偷哭了一场。月考成绩发下来了,陈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来,脸色比平时缓和了三分,大概是这次班级平均分不错。
“成绩单自己传。”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林屿,92分,进步很大。”
教室里响起几声惊讶的抽气声。何予安从后面探出头,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家猫居然会解微积分”的震惊:“92?!林屿!你作弊了?!哦不对,你不可能作弊,你连作弊都不敢——那你是不是被外星人附体了?!”
“闭嘴。”唐梨反手把一本练习册拍在他脸上,“人家就不能是努力了?”
林屿接过成绩单,指尖在纸面上蹭了蹭。数学,92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前的“9”和“2”开始跳舞。然后他翻了个面,在成绩单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拙劣的笑脸。
那笑脸画得很用力,铅笔痕几乎要戳破纸背,两只眼睛是不对称的圆,嘴巴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看起来更像一个倒过来的土豆。但林屿认得这个笔触——上周陆沉舟在图书馆给他讲题时,草稿纸上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土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沉舟的目光。年级第一坐在第三排,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古井,见他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低下头继续看竞赛题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何予安把脑袋凑过来,鼻子几乎要贴到成绩单上:“哇!陆沉舟给你画笑脸了?!我跟你说,他上次给我画的是一个等边三角形,旁边写着‘稳定但无突破’。唐梨更惨,她的是个问号。你这待遇,堪称国宝级——”
“你的成绩单上是什么?”唐梨问何予安。
何予安把自己的成绩单翻过来,上面没有图案,只有一行红笔字:“建议加强基础训练。”他哭丧着脸:“我连几何图形都不配拥有。”
午休时,图书馆。
林屿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运动会的总结稿。陆沉舟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竞赛题集,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端,短发一丝不苟,像一尊被精心擦拭过的石膏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像一条被拉直的琴弦。
陆沉舟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题集后面飘出来的:“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法。”
林屿的笔尖顿了顿:“……错了?”
“没有。”陆沉舟推了推黑框眼镜,目光终于从题集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标准答案用的是坐标法,你用的是几何直观。步骤跳跃,像走楼梯每次跨三级,逻辑链断裂了两次。”
林屿的耳根热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右手虎口的疤痕。
“但是,”陆沉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困惑的停顿,“你的直觉很准。那种解法……连标准答案都没有收录。这是天赋。不是勤奋能换来的。”
林屿愣住,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陆沉舟低下头,继续做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继续保持。别拖班级平均分。”
林屿看着那个拙劣的笑脸,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笨。不是“不算笨”,是“不笨”。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亮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光线微弱,但足够照亮一张成绩单的角落。
下午,旧艺术楼三层。
苏晚棠坐在美术室中央,面前的画布上是一片海。但那不是普通的海——海水是黑色的,像打翻了一整瓶墨汁,浪头是深紫色的,天空是铁灰色的,整个画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海面上有两个小小的、模糊的背影,依偎在一起,像两粒被遗弃在黑色沙滩上的贝壳。
纪梵希靠在门口,银灰色的短发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抱着胳膊,灰蓝色的眼睛从金丝眼镜后面扫过那幅画,目光里没有表情,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你在画嫉妒。”他说,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闷闷地颤,“嫉妒不是艺术,是毒药。苏晚棠,你喝了太多。”
苏晚棠没回头。她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笔尖的颜料滴落在画布上,像一滴黑色的泪。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我懂。”纪梵希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得像猫,“因为我画过。”
门被轻轻带上。苏晚棠盯着画布上那两个依偎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画笔“啪”地一声折断,颜料溅在她的白色毛衣袖口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周三下午的定位又动了。
小红点沿着熟悉的路线,从教学楼移动到公交站,然后停在海边那个固定的位置。两个小时。每周三,都是两个小时。
苏晚棠坐在画架前,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晕开的水彩画。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十几套衣服,全是白色和黑色的。她抽出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和上周去海边时穿的是同一件。
“折断的翅膀……”她轻声重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窗外,一片早落的雪花贴在玻璃上,转瞬就化了。冬天真的来了。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