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星澜学院礼堂像被扔进了一口沸腾的火锅,热气腾腾的。国际部惯例在十二月中旬补办感恩节活动——因为真正的感恩节时大家都在期中考试,校长说“学业优先”,于是硬生生把火鸡拖到了现在。
礼堂里飘着烤火鸡和肉桂的甜腻气味,长桌上摆着南瓜派、玉米棒子和一大桶冒着气泡的苹果酒。Vivian站在人群中央,深棕色的卷发扎成高马尾,身上穿着啦啦队服改良的感恩节装扮——橙色的短裙,白色的长袜,头上还别着一片羽毛发夹,整个人像棵移动的向日葵。
何予安端着盘子在火鸡旁边打转,嘴角沾着酱汁,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今天要和这只鸡同归于尽”的决绝。唐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苹果酒,一脸嫌弃地递给他纸巾:“擦擦嘴。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挖掘机。”
“挖掘机怎么了?挖掘机也是建设祖国的重要力量!”何予安理直气壮地啃了一口鸡腿。
林屿站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他不喝酒精饮料,即使是苹果酒也不碰。他看着礼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国际部的学生穿着光鲜,特招部的学生缩在边缘,像两个被强行搅拌在一起却怎么也融不到一块的油水。
音乐忽然换了,从舒缓的爵士乐变成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曲。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Vivian端着酒杯,径直朝林屿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她在林屿面前站定,深棕色的眼睛直视着他,那目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安静下来,“I like you. You're real. Dance with me?”
全场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起哄声。何予安的鸡腿掉在了盘子里,唐梨的苹果酒差点洒出来,几个国际部的男生吹起了口哨。
林屿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握着热可可杯子的手指收紧,塑料杯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秋天的落叶,“我不会跳舞……”
“I can teach you.”Vivian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有力,“Just one song.”
林屿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他看着Vivian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邀请,像一扇敞开的门,进不进去全凭他。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不能。”
礼堂里响起一片拉长的“哦——”,有人失望,有人幸灾乐祸。何予安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用气音喊:“林屿!你疯了吗!Vivian诶!啦啦队队长诶!”
Vivian愣了一下。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停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笑,也不是那种被拒绝后的恼怒,而是一种真正的大方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她收回手,耸了耸肩,深棕色的卷发在肩头弹了弹:“OK. Maybe next time. You owe me a dance though.”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得像棵向日葵,即使在被拒绝后,依然朝着光的方向。人群自动为她让开道,有几个女生凑上去安慰她,她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Hey, it's fine. I just like him. Liking someone doesn't mean he has to like me back, right?”
林屿站在原地,握着那杯已经凉掉的热可可,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原来拒绝和被拒绝都可以不伤人。原来“喜欢”可以是这样坦荡的东西,不裹挟,不绑架,像一阵风,吹过了就过了。
沈清遥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在林屿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开,落在礼堂门口那个刚刚走进来的身影上。
白砚辞站在门口,制式西装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份活动流程表。他皱着眉,目光扫过横幅上的字体:“三号宋体……行距多了0.5磅。宣传部,重做。”
周三下午的海边,风比周五更大。
林屿和夏知许坐在老地方,那片被礁石围起来的小沙滩。夏知许裹着厚厚的米白色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是林屿在公交站旁的便利店买的,纸杯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北极熊。
“下周可能来不了了。”夏知许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医生让我住院观察几天,说我的白细胞在闹脾气。”
林屿的手指攥紧了沙粒,干燥的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像握不住的时间。他想说“那我去看你”,想说“我陪你住院”,但喉咙像被那杯凉掉的可可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夏知许侧头看他,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别这种表情。我答应你,风信子开花之前,我不会走。我们拉过钩的。”
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指冰凉,像一块被海风吹透的玉,但握得很紧。
远处的礁石上,一只海鸥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更远处的礁石后面,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苏晚棠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乌黑的长发被海风吹得乱舞,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她手里没有画笔,只有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定位APP的界面。
两个红色的小点,紧紧挨在一起,在灰蓝色的海岸线旁边,像两颗被钉在地图上的图钉。
她的指甲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痕迹,嘴角浮起那个精确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