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碎掉的吉他弦与借来的手机

十二月中旬的周一晚上，星澜学院的宿舍区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砂锅，暖气管道在墙里发出沉闷的嗡鸣，把冷空气隔绝在窗外。林屿趴在上铺看书，台灯的光圈在书页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像一口倒扣的碗。

下铺传来何予安的呼噜声，那节奏忽高忽低，像台进了水的老式发动机。林屿翻了个身，刚把书签夹好，就听见对面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抽气声。

他探出头。

朴星允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手机屏幕的冷光把深棕色的头发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栗色。他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林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部薄薄的机器捏碎。

“星允？”林屿轻声喊。

朴星允没回头。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把木吉他——不是之前摔坏的那把，是公司配发的练习用琴，琴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他盯着那把吉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它举起来，狠狠摔了下去。

“砰——！”

木屑飞溅，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嗡鸣，像一头被割了喉的兽在临死前最后的哀嚎。何予安的呼噜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脑袋“咚”地撞在上铺床板，圆框眼镜飞到了三米外的垃圾桶旁边。

“地震了？！火灾了？！外星人入侵了？！”何予安光着脚跳下床，嘴里还残留着睡前饼干的碎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家房子塌了但我还没反应过来”的呆滞。

林屿已经爬了下来。他没看何予安，也没问朴星允为什么，只是蹲下去，默默捡起一块碎片。木刺扎进指腹，疼，但他没吭声，只是把碎片一块一块拢到桌上。

朴星允站在吉他残骸中间，深棕色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梨涡不见了，整个人像一尊被锤子敲裂的瓷像。他哑着嗓子，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公司说……我可能不适合当偶像。合约……可能要终止。”

何予安愣在原地，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忘了冷。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就不当了呗！咱不当偶像了！你唱歌那么好听，跳舞那么帅，自己写歌也行啊——”

“我除了这个……什么都不是。”朴星允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吉他残骸上，溅起细小的木屑，“我训练了五年。五年。每天睡四个小时，吃水煮菜，练舞练到膝盖积水……他们现在告诉我，我不够‘有星味’。”

他蹲下去，抱住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狗。

林屿把最后一块碎片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朴星允旁边。床垫往下一陷，发出老旧的吱呀声。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朴星允的背。那动作笨拙而生涩，像第一次尝试安慰人的小孩。

“哥……”朴星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林屿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陪你。”

何予安在旁边挠了挠头，一屁股坐在朴星允另一侧，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我也陪你。虽然我不会弹吉他，但我可以请你吃食堂最贵的牛排——虽然可能不如你们韩国的烤肉好吃。”

朴星允被他逗得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致的妆容花得像幅抽象画。

深夜两点，何予安已经睡死过去，呼噜声比刚才更响。朴星允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旅行用的小吉他，琴身只有普通吉他的一半大，像是给小孩用的。他盘腿坐在床上，用袖子擦了擦脸，对林屿说：“哥，我教你弹《小星星》吧。最简单的。我奶奶教我的第一首歌。”

林屿接过吉他，手指按在弦上。一拨，发出“嘎——”的一声，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鸡。

朴星允“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凑过来，手把手教林屿按和弦：“食指按这里，无名指按这里……对，然后一起拨。”

林屿的手指像十根刚装上不久还没调试好的木棍，按得支离破碎。《小星星》被他弹成了《小行星坠落》，每个音都跑得六亲不认。何予安在被窝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嘟囔：“哥……你这是在弹星星……还是在掐星星……”

朴星允笑得直拍床板，眼泪甩到了林屿手背上，温热的。林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低头看着那把小小的吉他，看着朴星允花掉的妆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碎掉的吉他弦可以换，但有些东西碎掉了，需要人陪着才能拼起来。

周二上午，林屿去旧艺术楼还一本借来的美术史画册。楼道里的松节油气味比上周更浓了，像有人把整个秋天泡在了颜料缸里。他走到三层，美术社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

他敲了三下。

“进来。”苏晚棠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

林屿推开门。苏晚棠站在窗边的画架前，今天没穿围裙，只着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她转过身，左眼角下的泪痣在冬日苍白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还画册？”她走过来，伸手接过，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谢谢。你比预约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顺路。”林屿说，转身想走。

“等等。”苏晚棠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我手机没电了，能借你的打个电话吗？家里司机在楼下等，我得告诉他我晚点下去。”

林屿没多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他的手机是三年前买的，边角磕出了好几道痕，屏幕贴膜裂了一条缝，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苏晚棠接过手机，背对着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她的动作看起来很正常——解锁，拨号，放在耳边等待。但林屿看不见的是，她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大小的设备，在拨号界面的掩护下，快速下载了一个名为“星澜天气”的APP，图标是一片蓝色的云，和普通的天气软件没有任何区别。

“喂，李叔？嗯，我还在美术社，大概还要半小时……对，不用等我。”苏晚棠的声音温柔而得体，像任何一个在跟家里司机打电话的富家千金。

她把手机还给林屿，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背，冰凉而柔软：“谢谢。你真好。”

林屿接过手机，塞进兜里，没注意到那个新出现的蓝色云朵图标。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苏晚棠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隐蔽的黑色APP，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图界面，一个红色的小点正缓缓移动，标注着“目标位置”。

她嘴角浮起一个精确的笑容，像一朵在寒冬里提前绽放的花。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