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周一,气温骤降,像有人一夜之间把星澜学院扔进了冰窖。梧桐枝桠光秃秃的,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在无声地控诉。教室的暖气开到了最大,窗户上的雾气凝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像谁在教室里偷偷哭了一场。
林屿到教室时,抽屉里放着一份早餐。
不是之前那种精致的漆木便当盒,而是一个很普通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三明治和一盒温热的牛奶。三明治的面包边缘被切得整整齐齐,夹层的火腿和煎蛋排列得一丝不苟,像某种微型的建筑作品。牛奶盒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樱花,花瓣的笔触细腻而用力,像用指甲刻上去的。
林屿盯着那朵樱花看了很久,指尖在便签上蹭了蹭。他知道是谁。
“又是爱心早餐?”何予安从后面凑过来,鼻子嗅了嗅,“牛奶还是温的?这服务也太贴心了。不过……”他挠挠头,“怎么感觉换风格了?从米其林三星降级成便利店便当了?”
“闭嘴。”唐梨从前排扔过来一个纸团,精准地砸在何予安脑门上,“吃你的馒头。”
何予安委屈巴巴地啃着馒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我就说说嘛……”
课间,林屿去厕所,回来在走廊的窗边遇见了苏晚棠。她站在那里,没拿画笔,也没拿速写本,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衬得肤色近乎透明,左眼角下的泪痣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醒目。
“你今天……”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和夏知许说话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林屿的脊背微微发僵。
苏晚棠转过身,走近一步,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她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指腹在他的锁骨处停留了一秒。
“我只是担心你。”她笑着说,唇角上扬的弧度依然精确,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狂热的占有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藤蔓一样的东西——依赖里缠着控制,温柔里藏着偏执,“她身体不好,你别被她传染了消极。你应该……多来美术室。我需要你当模特,只有看着你,我才能画出好的作品。”
她的手指从他的领口滑下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上周被她掐出红痕的地方,现在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浅浅的印子。
“好吗?”她问,声音轻得像在撒娇。
林屿看着她,看着她被睫毛膏晕染出一点黑色的眼角,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他想起昨天美术室里那场崩溃的哭泣,想起她伏在他肩上时那种单薄的、像一片纸似的颤抖。
“……我周末来。”他说,“但平时,我要上课。”
苏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种优雅疏离的姿态:“周末。我等你。”
她转身离去,白色的羽绒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林屿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下午,天台。
林屿推开铁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那盆风信子被他搬回了天台——教室的暖气太足,他怕把它闷坏了。此刻,花苞鼓胀得几乎要裂开,顶端的紫色绽开了一道细缝,像婴儿微张的嘴唇,露出里面更浅淡的芯。
“快开了。”夏知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屿回头,看见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的牢固程度,但眼睛很亮,像两盏在寒风中摇曳的小灯笼。
“周五发烧了,”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周六周日躺了两天,我妈说再烧就绑我去医院。但我说……”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必须来。风信子快开了,我想亲眼看到。”
林屿在她旁边蹲下,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早上拆开的星星,纸条上写着:“希望风信子开花的时候,你也在。”
“我会一直在。”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散开来。
夏知许没说话,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体温透过羽绒服传过来,依然很凉,但心跳很稳,像一颗在胸腔里缓慢燃烧的星。
天台的门又响了。江浸月抱着竹剑走进来,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两人,目光在夏知许苍白的侧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向那盆即将绽放的风信子。
“最近……”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小心点。”
林屿抬头:“小心什么?”
江浸月没回答,只是用竹剑指了指楼下。从她们的视角,可以看见旧艺术楼的某个窗口,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窗前,抬头看着天台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线,缠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她最近常去剑道部。”江浸月收回竹剑,声音闷闷的,“不是练剑,是站在场外,看。”
林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何予安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炸开:“林屿!你的成绩单!数学进步了二十分!陆沉舟在卷子上给你画了个笑脸!虽然那笑脸丑得像便秘——”
他举着卷子冲上天台,圆框眼镜上蒙着白雾,整个人像一颗滚动的肉球。唐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何予安你跑慢点!奶茶要洒了——”
天台上一片混乱。何予安把成绩单塞到林屿手里,边角处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拙劣的笑脸,画得很用力,铅笔痕几乎要戳破纸背。唐梨把奶茶往夏知许手里一塞:“给你的,无糖热奶茶,暖手。”
夏知许捧着奶茶,看着那盆鼓胀的花苞,又看看林屿手里的成绩单,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惊人,像一颗终于冲破云层的星。
“你看,”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在发光呢。”
风信子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晃,那道紫色的细缝似乎又绽开了一点点,像一张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准备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或者,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