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周三,天空低垂得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风很大,把海边的芦苇扯得东倒西歪,像一群醉汉在集体跳摇摆舞。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像谁把云朵撕碎了扔在半空。
林屿和夏知许坐在老地方,那片被礁石围起来的小沙滩。沙子被风吹得泛白,远处的海面灰蓝一片,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被浪花搅成浑浊的黄色。夏知许裹着厚厚的米白色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纸杯上的北极熊被风吹得皱巴巴的。
“下周真的来不了了。”夏知许说,这次语气里没有轻松的成分,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到了地面上,“医生说,再不住院,就要绑我去。”
林屿的手指攥紧了沙粒,干燥的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像握不住的时间。他侧头看她,发现她的嘴唇干得发白,眼下的青色比上周更深了,像被人用铅笔重重涂了一层。但她还在笑,眼睛弯成月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我去看你。”林屿说,声音有些哑,“每天放学都去。”
“不用。”夏知许摇摇头,短发从围巾里漏出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医院很无聊,你来了也没事做。而且……”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我想让你记住我在这里的样子,不是穿着病号服、挂着点滴的样子。”
林屿想说“什么样子我都记得”,但喉咙像被那阵海风吹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像两块被海水泡透的玉,但他握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体温传过去。
远处的礁石后面,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苏晚棠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乌黑的长发被海风吹得乱舞,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她手里没有画笔,没有速写本,只有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小红点。她的高跟鞋陷进沙子里,走得歪歪扭扭,但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贝壳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林屿先察觉到了。他猛地转过头,看见苏晚棠站在三米外,脸上挂着那个精确的笑容,但眼睛红得吓人,像两团被火烧过的余烬。她的裤脚被浪打湿了,沾着深色的沙粒,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锋利,像一把被海水泡过的刀。
“你就是那个快死的人?”苏晚棠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开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尖刻的轻快。她看着夏知许,目光像针一样扎过去,“把林屿让给我吧。你反正也带不走他。”
林屿猛地站起来,挡在夏知许面前,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苏晚棠——”
“让开。”夏知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
林屿愣住,侧过身。夏知许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她比苏晚棠矮半个头,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在狂风里仿佛随时会被吹走。但她直视着苏晚棠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纯粹的温柔。
“我是。”夏知许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请你把林屿让给我吧。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苏晚棠愣住了。
她准备好了所有尖刻的话,所有精心排练的威胁,所有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能把对方击碎的台词。她以为夏知许会哭,会骂她,会躲进林屿怀里寻求保护。她甚至准备好了欣赏一场“正宫撕小三”的戏码——虽然她自己也不确定谁才是那个“小三”。
但夏知许没有。
她往前一步,握住了苏晚棠的手。
那双手冰凉,指甲上沾着洗不净的颜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夏知许的手更凉,像一块被海风吹透的玉,但握得很紧,紧得让苏晚棠感到疼痛——不是手疼,是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走后,请你……不要伤害他。”夏知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苏晚棠苍白的脸,“如果你爱他,就该知道,折断的翅膀飞不起来。你把他关进画室里,他就不再是你喜欢的那个林屿了。你画的那个破碎少年……也会碎的。”
海浪“轰”地一声拍上来,打湿了三个人的裤脚。咸涩的海水渗进鞋子里,冰凉刺骨。
苏晚棠的手在抖。她看着夏知许,看着这个被她诅咒“快死”的人,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怜悯。那怜悯不是胜利者的施舍,不是弱者的祈求,而是一种……理解。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都不敢看的、扭曲的、湿漉漉的内核。
她第一次遇到不惧怕她、反而怜悯她的人。
“你……”苏晚棠的声音在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凭什么……”
“因为我也要走了。”夏知许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晕开的水彩画,“走之前,我想把他交给值得的人。但你现在……还不是。”
苏晚棠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高跟鞋一歪,差点摔在沙滩上。她转身就跑,白色的羽绒服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跌跌撞撞,落荒而逃。她跑得很快,深一脚浅一脚,长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像一张挣扎的网。
林屿想去追,夏知许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让她走。”夏知许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有些眼泪,不能让别人看见。”
林屿低头看着夏知许,她的脸被海风吹得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盏在寒风中摇曳的小灯笼。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闷,却又暖得发烫。
远处的海鸥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海浪退下去,把沙滩上的脚印冲刷得干干净净,像从未有人来过。1
这段看得我好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