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周一,天亮得越来越晚。早晨六点半的星澜学院还浸泡在灰蓝色的晨雾里,路灯没熄,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像谁把蛋黄打翻在了水里。
林屿抱着小喷壶往天台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暗下去,像某种无声的欢迎与告别。
天台上,江浸月已经在练剑。她今天没穿训练服,只着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她手里的竹剑划破晨雾,发出“咻咻”的破空声,每一剑都又快又狠,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劈出去。
听见铁门响,她收剑,站定,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冷雾里像撒了一层碎钻。
“你来晚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喘。
“多睡了一会儿。”林屿走到花架前——虽然风信子搬走了,但花架还在,上面放着他新买的一盆多肉,胖乎乎的,“你每天都这么早?”
“训练时间调整了。”江浸月把竹剑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擦汗,“剑道部七点半开始晨练,我提前来热身。”
她没有说的是,她以前六点就开始训练,现在特意推迟到了六点半。因为六点半,林屿通常会来天台浇水。
“吃早餐吗?”江浸月把纸巾揣回口袋,动作干脆得像在收剑入鞘。
食堂刚开门,蒸汽从窗口涌出来,在冷空气中白茫茫一片。江浸月排在林屿前面,要了两根油条、一碗皮蛋瘦肉粥、三个肉包子和一碟腌黄瓜。林屿只要了一碗白粥。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江浸月皱眉,把一根油条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放到林屿碗里:“你太瘦。”
“我吃不下这么多。”
“那配菜给你。”她又把腌黄瓜拨了一半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在分配训练器材。
林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哭笑不得。他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面皮在齿间碎裂,油香混着热气往喉咙里钻,确实比白粥有滋味。
何予安和唐梨端着盘子晃过来。何予安看看江浸月的盘子——已经空了三分之二,又看看林屿的盘子——被堆得满满当当,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发现了新大陆”的震惊姿态。
“你们这是……互相投喂?”何予安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但压低后的音量依然跟正常人说话差不多大,“江浸月,你吃这么多还能保持身材,天理何在?你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吸星大法?”
“训练消耗大。”江浸月头也不抬,喝粥的声音很大,“你跑八百米像滚动的肉球,消耗也大,但你不长肌肉,只长脂肪。”
唐梨“噗”地一声把豆浆喷在了桌上。何予安捂着胸口,一脸悲愤:“江浸月!我以为你是高冷女神!没想到你嘴这么毒!”
“不是毒。”江浸月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是事实。”
林屿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油条渣差点呛进气管里。
早餐后,江浸月把碗一推:“教你防身。”
“现在?”林屿嘴里还嚼着半根油条。
“现在。”
天台角落,江浸月站定,左手握住林屿的右手腕:“假设有人从正面抓你,不要往后拽,越拽他越紧。要这样——”
她带着他的手,借力转身,手肘顺势往上一顶,动作行云流水。林屿被她带着转了个圈,两人距离陡然拉近,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薄荷膏味道,清凉而辛辣,像是用来遮掩什么别的气味。
“自己试。”江浸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屿笨拙地模仿,手腕转了半天,差点把自己绊倒。江浸月看不下去了,伸手去纠正他的姿势,掌心贴上他的小臂,两人的皮肤在冷空气中一触即分,却都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同时缩了一下。
江浸月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再来。”
林屿也脸红,动作更僵硬了,同手同脚得像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天台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朴星允的脑袋探进来,深棕色的头发翘得像鸡窝,脸上还贴着一片面膜——据说是韩国公司给的“熬夜急救包”。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两人:“哥!你们在拍偶像剧吗?这个角度好唯美——”
江浸月头也不回,竹剑从墙边飞过来,“啪”地一声拍在门板上,离朴星允的鼻尖只有三厘米。
“删了。”她说,声音冷得像冰。
朴星允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删!马上删!江姐饶命!”
他缩回脑袋,脚步声“咚咚咚”地逃远了。唐梨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朴星允你跑什么?见鬼了?”
天台上,林屿和江浸月面面相觑,两人的耳尖都还红着。江浸月弯腰捡起竹剑,用袖口擦了擦剑身,闷闷地说:“明天……继续练。”
“好。”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钟楼上,“最近……小心点。”
林屿愣了一下:“小心什么?”
江浸月没回答,只是抱着竹剑走向楼梯口,高马尾在晨风里甩来甩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林屿没听清,只记住了她左手手腕上黑色护腕被风吹起的弧度,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