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周一,空气干冷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像谁在里面煮了一锅看不见的汤。
林屿刚到座位,就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拳头大小,罐口用软木塞封着,里面满满当当塞着五颜六色的星星。红的、蓝的、黄的、粉的,层层叠叠,在晨光里像一罐被凝固的彩虹。
“给你的。”夏知许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哑,“九百九十九颗,我折了一个多月。本来打算圣诞节再给你,但……”她顿了顿,笑了笑,“我等不及了。”
林屿捧起玻璃罐,沉甸甸的。他摇了摇,星星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群细小的精灵在窃窃私语。
“每颗里面都写了字。”夏知许说,“你可以每天拆一颗,但不能偷看后面的。要按顺序,一天一颗。”
“写了什么?”
“愿望。”夏知许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的愿望,还有……给你的愿望。”
何予安从后面探出头,鼻子几乎要贴到玻璃罐上:“九百九十九颗?!夏知许,你手是缝纫机吗?折这么多?我折一颗要十分钟,你折九百九十九颗……你这是把睡觉时间都用上了吧?”
“反正躺着也是数天花板。”夏知许轻描淡写地说,“折星星比数天花板有意思。”
林屿把玻璃罐小心地放进抽屉,指尖在罐身上蹭了蹭,凉凉的。他侧头看夏知许,发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比上周更深了,像被人用铅笔重重涂了一层。
午休时,何予安拽着林屿去文学社“帮忙搬书”。文学社在旧艺术楼隔壁,楼道里飘着旧纸张和茶叶混合的味道。社长谢微雨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及腰的长发垂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把这些搬到储藏室就行。”谢微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谢谢。”
林屿抱起一摞诗集,目光落在公告栏上。那里贴着新一期的匿名作品展,其中一首诗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题目叫《致尘埃》。
“我从尘埃里来,你递给我半块橡皮。
那上面有个牙印,像月亮缺了一块。
后来月亮圆了,你走了,
橡皮还在,只是擦不掉
你写在我掌心那行字——
‘尘埃也有权仰望星空。’”
林屿站在那儿,抱着诗集,看了很久。那些字像是有温度,透过纸面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想起城北高中的煤渣跑道,想起星澜的梧桐大道,想起夏知许递过来的那支护手霜,想起江浸月拨到他碗里的那根油条。
“喜欢这首诗?”谢微雨不知什么时候从梯子上下来了,站在他身后,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作者匿名,但文字很有力量。像……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突然被光照了一下。”
林屿点点头,没说话。他小心地把那页诗从公告栏上揭下来,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晚上,宿舍熄灯后,林屿拧开小台灯,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注定会失去,我是不是应该更勇敢?”
何予安从上铺探出头,圆框眼镜反射着台灯光,像两只小灯泡:“写日记呢?这么文艺。你不会在写情书吧?”
“记账。”林屿合上本子。
“记什么账?”
“记今天欠了多少勇气。”
何予安挠挠头,显然没听懂,但也没追问,缩回去继续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林屿重新打开日记本,在那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他想起玻璃罐里那九百九十九个愿望,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又暖洋洋的。
而在美术室的窗前,苏晚棠站在黑暗中,看着林屿宿舍窗口那一点微弱的台灯光。她手里握着一支画笔,笔尖的颜料已经干涸,像一块结痂的伤口。
“九百九十九颗……”她轻声重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画笔“啪”地一声折断,颜料渣掉在地板上,像一滴凝固的血。1
这九百九十九颗星星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