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星澜学院像一块被放进冰箱冷藏过的黄油,连风都带着一股硬邦邦的凉意。梧桐大道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群瘦骨嶙峋的手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
周一早晨,林屿到教室时,旁边的座位空着。他放下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那道细小的划痕,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风信子被他搬到了教室,因为天台的风太大,他怕把它吹折了。
“你同桌呢?”何予安从后面探出头,圆框眼镜上蒙着一层白雾,“还没来?她不会又去医院了吧?”
“不知道。”林屿低声说,把课本一本一本往外掏,动作慢得像在数书脊上的字。
周二,座位还是空的。唐梨从前排转过头,马尾辫扫过林屿的草稿本:“夏知许请假了。我早上在教务处看到她母亲,脸色不太好看。”
林屿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墨水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周三,天还没亮透,林屿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直到何予安的呼噜声变成某种有节奏的打击乐,才爬起来。他先去天台给风信子浇水——那盆花被他搬回教室后,天台角落空了一块,但他还是习惯每天上去看看。
推开铁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他愣住了。
江浸月站在天台边缘,穿着单薄的黑色训练服,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她抱着竹剑,正对着东方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发呆,听见声响,转过头来。
“早。”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早。”林屿把门带上,“你每天都这么早?”
“嗯。”江浸月没解释,只是收剑入鞘,动作利落得像在切豆腐,“她今天会来。”
林屿愣了一下:“谁?”
“你同桌。”江浸月把竹剑夹在腋下,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护腕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我早上在剑道部训练,看到她母亲的车从校门口开出去。”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谢谢,但江浸月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木屐校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上午第二节课,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夏知许站在门口,裹着一条米白色的厚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穿着宽松的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小了一圈,像一件被洗缩水的毛衣。
“报告。”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哑。
陈老师点点头:“进来。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夏知许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晕开的水彩画。她走到座位旁,慢吞吞地坐下,摘下围巾,露出尖削的下巴。
林屿侧头看她,发现她的嘴唇干得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像是刚爬了几层楼梯。
“检查结果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夏知许从包里掏出一本手账,翻开到最新一页,“医生让我住院,我说学校里有课。他问什么课这么重要,我说……”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屿,眼睛弯成月牙,“因为学校里有你啊。”
林屿的耳根热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找笔,手指在笔袋里胡乱摸索。1
这校园暗恋太好嗑了
“骗你的。”夏知许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轻轻抖动,“其实是化疗后的常规复查,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累,周一周二在家躺了两天,我妈差点把我绑在医院。”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彩色纸条和一罐透明的玻璃罐,罐口用软木塞封着,里面已经躺着几十颗五颜六色的星星。
“教我折星星吧。”林屿说。
“你手笨,我先教你最简单的。”夏知许抽出一条淡蓝色的纸条,手指灵巧地翻转、对折、打结,一颗胖乎乎的五角星在她掌心成型,“每颗星星代表一个愿望。传说折够九百九十九颗,最虔诚的那个愿望就能实现。”
何予安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林屿肩膀上:“什么愿望?我也要折!我许愿期末数学及格!”
他抢过一条粉色纸条,对照着夏知许的动作折,结果折出个四不像,像个被压扁的蛤蟆。唐梨从前排转过头,捏起何予安的“作品”端详了两秒,一脸嫌弃:“你这折的是星星还是海星?还是那种被车碾过的海星?”
“艺术!”何予安把“海星”拍在桌上,“抽象派,懂不懂?”
夏知许笑得直不起腰,贝雷帽歪到了一边。林屿拿起一条黄色纸条,笨手笨脚地折,纸条在他指间扭来扭去,最后变成一颗歪歪扭扭的菱形。
“你这颗……”夏知许拿起来看了看,认真地说,“像一颗被雷劈过的星星。不过没关系,愿望是真诚的,形状不重要。”
她把那颗“被雷劈过的星星”放进玻璃罐,摇了摇,发出沙沙的轻响。
下午是数学课。陈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脸色严肃得像是在宣布天气预报:“今天讲月考压轴题,谁来分析一下解题思路?”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林屿盯着那道题,想起夏知许笔记里写过类似的题型。他的手指在桌下攥成拳,又松开,又攥成拳。
然后,他举起了手。
那只手举得不高,甚至有些抖,但在一片低垂的脑袋中间格外显眼。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林屿,你说。”
林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卷子,把脑子里那团模糊的思路往外倒:“先……先设x为参数,然后用换元法……”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x和y在他脑子里打了一架,他搞混了变量,后半截公式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越理越乱。
“所以……最后答案是……”他声音越来越小,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何予安在后面小声提醒:“选C!选C!”
陈老师温和地笑了笑:“思路是对的,换元法用得没错,但变量弄反了。x和y的位置互换一下,坐下再想想。”
林屿坐下,脸埋进课本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书页之间。夏知许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展开,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勇敢的第一步,是允许自己答错。你今天很帅。”
纸条下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跟他折的那颗“被雷劈过的”一模一样。
窗外,一片早落的雪花贴在玻璃上,转瞬就化了。冬天真的要来了。1
这段暗恋细节真的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