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周的周四,天空像一块被洗旧了的蓝布,灰蒙蒙地罩在星澜学院上空。晨读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层叶子,扫地的阿姨追着风跑,嘴里骂骂咧咧的,像在和秋天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摔跤比赛。
语文课上,陈老师又在讲《赤壁赋》。她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淌过教室,讲到“哀吾生之须臾”的时候,前排有个同学打了个哈欠,被唐梨用笔帽戳了后背。
夏知许趴在桌上,右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抄写着课文。她的字迹比平常更飘,像是写字的人手腕使不上力。林屿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嘴唇干得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像撒了一层碎钻。
“你还好吗?”他小声问。
“嗯。”夏知许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笔,“有点闷,开窗吗?”
林屿伸手去推窗户,刚推开一条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那咳嗽声像是从肺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沙哑。林屿猛地回头,看见夏知许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的贝雷帽掉在了地上,露出齐耳的短发,发茬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陈老师停下来,关切地问:“夏知许同学,要不要去医务室?”
夏知许摆摆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勉强,像一张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没事,老毛病啦。”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秋天干燥,嗓子不舒服。继续上课吧,老师。”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贝雷帽,林屿看见她手帕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面沾着一点暗红。那颜色不深,但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像一片提前落下的枫叶。
林屿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木刺扎进掌心,他却没感觉到疼。
夏知许把帽子戴好,冲他眨了眨眼:“真的没事。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像在看濒危动物。”
“……嗯。”林屿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林屿被陈老师叫去,帮忙送运动会的最终名单到教务处。他抱着一沓表格穿过主楼走廊,路过医务室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一个是女医生的声音,温和而沉重;另一个是夏知许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两个月?上次复查的时候,您不是还说至少还有半年吗?”
“病情恶化得比预期快。”女医生的声音顿了顿,“知许,你的家人知道吗?”
“知道。”夏知许笑了一下,那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断的线,“他们让我住院,我不肯。我想……把这两个月过完。”
“你这孩子……”女医生叹了口气,“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随时可能……”
后面的话林屿没有听清。他手里的表格“哗啦”一声散了一地,白纸黑字在走廊的地砖上铺展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
他转身就跑,脚步乱得像逃。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开消防楼梯间的门,把自己塞进那个堆满清洁工具的角落里,才停下来。
楼梯间没有灯,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的一点灰光。林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的手在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右手虎口的疤痕,抠得那几道浅粉色的痕迹泛起了红。
两个月。
九月底她转来,现在十月底。两个月……那意味着十二月,或者更早。
他想起她每天帮他整理的数学笔记,想起她趴在桌上睡觉时轻浅的呼吸,想起她说“冬天还远,但可以先准备着”时递过来的那支护手霜。那些画面像一把钝刀子,在他胸口慢慢地割。
消防门被轻轻推开了。
夏知许站在逆光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穿外套,只着了件单薄的蓝白校服,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像一抹即将消散的雾气。
她没问“你怎么了”,也没说“你都听见了”。她只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轻轻靠上他的肩膀。她的身体很凉,像一块被秋风吹透的玉。
“林屿。”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林屿没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别为我难过。”夏知许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她的手臂很细,没什么力气,但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某种温度透过校服传递给他,“为我活着吧。你活着,我才能放心地走。”
林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开始发抖,抖得牙齿都在打颤。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夏知许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窗外,两片红叶被风吹了进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一片落在她的手背上,一片落在他的鞋尖上,红得像血,又像某种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