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星澜学院像一台被调慢了齿轮的老座钟,梧桐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谁在脚下藏了一整盒的薯片。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走廊时,会把没关紧的窗户拍得哐哐作响。
周一早晨,林屿刚到座位,就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漆木便当盒,比江浸月那只还要精致几分。深红色的底,上面用金粉描着几枝盛开的樱花,边角包着铜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盒子没有包布巾,就这么端端正正地躺在他的课本上,像一件被小心翼翼供奉上来的祭品。
何予安的眼珠子“咚”地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又来了?!”他一把扑上来,鼻子几乎要贴到盒盖上,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家猫居然会开挖掘机”的震惊姿态,“林屿,你上辈子是不是救过全宇宙的厨娘?先是江浸月的日式便当,现在又是樱花漆盒——你这抽屉是许愿池吗?往里扔硬币就能变出饭来?”
唐梨从前排转过头,马尾辫扫过何予安的草稿本。她捏起便当盒端详了两秒,指腹在漆面上摩挲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美术社的风格。”她把盒子放下,压低声音,“苏晚棠。她上周在美术室看你的眼神,跟猫看见鱼缸里的金鱼一模一样。这盒子上的樱花,跟她围裙上的刺绣是同款。”
林屿的手指在盒盖上顿了顿。他想起上周在美术室里,苏晚棠站在那幅《雨中少年》前,左眼角下的泪痣在夕阳里闪了一下,说“你的骨骼线条很适合素描”时的语气。那不是欣赏,是打量,像是在衡量一件即将入藏的瓷器该摆在哪个展柜。
“打开看看呗。”何予安搓着手,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万一是什么黑暗料理呢?我先替你试毒——”
“不用。”林屿把盒子往抽屉里推了推,“我会还回去。”
“还回去?”何予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知道这盒子值多少钱吗?够买咱们食堂一百份红烧肉!你居然要还回去?暴殄天物啊!”
夏知许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她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风信子的轮廓,笔尖沙沙作响。她没看那个便当盒,只是随口说:“不吃的话,确实浪费了。但吃了的话,欠的人情就更说不清了。林屿,你打算怎么还?”
林屿没说话。他盯着抽屉缝隙里露出的那一点深红,觉得那颜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课间操的时候,林屿抱着那只漆木盒子去了旧艺术楼。楼道里的松节油气味比上周更浓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颜料打翻在了通风口里。他走到三层,美术社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
他敲了三下。
“进来。”苏晚棠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清清冷冷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
林屿推开门。苏晚棠站在最中央的画架前,乌黑的长直发垂到腰际,左眼角下的泪痣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今天没穿围裙,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近乎透明。她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笔尖蘸着大块的钴蓝色。
角落里,纪梵希坐在窗台上,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抱着一块画板,灰蓝色的眼睛从金丝眼镜后面抬起来,在林屿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垂下去,仿佛进来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我来还这个。”林屿把便当盒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谢谢,但我不需要。”
苏晚棠转过身,目光落在盒子上,又缓缓移到他脸上。她笑了,唇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圆规精心量过,美丽而精确。
“不喜欢玉子烧?”她问,“下次我换三文鱼。”
“不是口味的问题。”林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框,“苏同学,我们……不算熟。”
“熟了就好了。”苏晚棠放下画笔,一步一步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像猫走在地毯上,但每一步都让林屿的脊背绷得更紧。她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专注。
“你的骨骼线条很适合素描。”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肩胛骨的弧度,脖颈的长度,还有你低头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这些都很完美。当我的模特吧,林屿。让我画下真正的你,不是背影,是正面。”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林屿猛地偏头躲开,后脑勺撞在了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纪梵希从窗台上跳下来,画板夹在腋下。他走过两人身边时,停下脚步,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苏晚棠悬在半空的手,又扫过林屿紧绷的肩膀。
“他活着,”纪梵希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闷闷地颤,“不是你的“猎物”,也不是你的藏品。苏晚棠,你画的是占有,不是艺术。上周是,这周也是。”
苏晚棠的手指僵在半空。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蜷缩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她没看纪梵希,目光始终黏在林屿脸上,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口被石头压住的井。
“来日方长。”她最终说,又露出那个精确的笑容,“你会明白,只有被画下来,才能永恒。”
林屿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是在逃。漆木盒子还放在矮柜上,深红色的底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他跑回教学楼,在楼梯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宋听澜背着她那个巨大的书包,双马尾一甩一甩的,手里转着三阶魔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来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从美术社出来?”她把魔方往兜里一塞,“脸色白得像漂过的纸。被苏学姐表白了?”
“没有。”
“那就是被恐吓了。”宋听澜拖长音调,跟他并肩往上走,“她看你的眼神,跟生物实验室里看标本的眼神一模一样。建议你最近别单独去偏僻的地方,比如天台、空教室、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的抽屉。”宋听澜冲他眨眨眼,“下次她可能会往你抽屉里放更夸张的东西。比如,她自己。”
林屿:“……”
回到教室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进来。夏知许不在座位上,何予安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横流,唐梨正在用橡皮擦指甲上的污垢。
林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台的铁门开着一条缝,他看见夏知许蹲在那个用旧课桌拼成的花架前,正用一块硬纸板给风信子挡风。她的贝雷帽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米白色的外套下摆沾了一点泥土。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回来啦?”她笑了笑,声音被风吹得散开来,“今天风大,我怕把它吹折了。你看,它又长高了一截。”
林屿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一点嫩黄的芽尖在秋风里颤巍巍地摇晃。他忽然觉得,那盆风信子可能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不会让他感到害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