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星澜学院像一锅熬到恰到好处的汤,稠而不腻,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终于周末了”的慵懒甜味。林屿抱着一沓运动会资料往教学楼走,路过公告栏时,看见自己的作文《秋天是倒放的春天》被贴在了优秀作品展的第一排,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夏知许的字迹:
“文字里有光。——C”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把它小心地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林屿推开铁门,看见夏知许坐在花架旁边,裹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膝盖上摊着一本手账,正在写什么。风信子在她身旁轻轻摇晃,芽尖又长高了一截,嫩黄的,像只努力探头的幼兽。
角落里,江浸月正在做空挥练习,竹剑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她今天没穿剑道服,只着了件宽松的卫衣,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护腕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哥!”
朴星允的声音从楼梯口炸开,他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上天台,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何予安。
“朴星允你跑慢点!我追不上!我肺要炸了!”何予安扶着膝盖,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
“这地方太棒了!”朴星允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深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能看到海!还有风!还有——哇,这盆花是谁的?好可爱!”
他蹲到风信子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它什么时候开花?”
“冬天。”夏知许合上本子,笑了笑,“或者更久。”
“那我等它!”朴星允认真地说,“我要给它写一首歌,就叫《风信子》!哥,你觉得怎么样?”
林屿把资料放在花架上,拿起小喷壶:“……你开心就好。”
何予安终于喘匀了气,一屁股坐在缺了腿的木椅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你们这帮人,一个个往天台跑,搞得像秘密基地一样。下次是不是要在这烧烤?”
“学校禁止明火。”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沈清遥站在门口,及肩的微卷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怀里抱着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她看着天台上的这一幕——夏知许在写手账,江浸月在练剑,朴星允在对着风信子唱歌,何予安在啃薯片,林屿在浇水——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学姐!”何予安跳起来,“你也来吹风?”
“来送资料。”沈清遥走进来,把文件递给林屿,“运动会的最终流程表,以及……”她顿了顿,“陈老师让我转告你,你的作文被选入市青年文学选了。恭喜你。”
林屿接过文件,指尖碰到纸边,凉凉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沈清遥看向远处的海岸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有双发现细节的眼睛。这是很多人……穷极一生都学不会的东西。”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赵今昭带着两个跟班想往天台冲,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楼梯口。
顾言蹊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左耳的银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棍在唇间转来转去。
“上去干嘛?”他懒洋洋地问,“吹风?”
“顾言蹊,你别多管闲事。”赵今昭脸色铁青,“我找林屿有事。”
“这楼梯我包了。”顾言蹊直起身,肩背把校服撑得鼓鼓囊囊的,眉骨上的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凶悍,“想上去,从我身上跨过去。”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过我建议你别试。上次跨我的人,现在还在医务室躺着。”
赵今昭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悻悻地转身离去,跟班们亦步亦趋。
天台上,何予安扒着栏杆往下看,回头冲林屿比了个大拇指:“顾哥威武!”
朴星允突然站起来,跑到天台边缘,对着远处的大海张开双臂,用他那带着奇怪腔调的中文大喊:
“周末了——!我要吃烤肉——!我要写歌——!我要——”
“你要把教导主任喊来吗?”江浸月冷冷地接话,竹剑指向他,“安静。”
朴星允立刻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夏知许低下头,在手账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林屿。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贝雷帽下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十月快结束了。”她轻声说,“它还在长。”
林屿放下喷壶,看着那盆风信子。嫩黄的芽尖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嗯,”他说,“还在长。”
何予安突然举起薯片袋子:“为了风信子!为了周末!为了——”
“为了闭嘴。”唐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手里拎着四杯奶茶,“我买了奶茶,谁要?珍珠的、椰果的、布丁的,还有一杯……无糖的,给某个怕胖的人。”
她看向何予安。
何予安感动得差点落泪:“唐梨!你是我亲姐!”
“我不是。”唐梨把奶茶塞到他手里,“我只是怕你饿死,没人帮我抄语文作业。”
夕阳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和粉紫。天台上,五个、六个、七个身影或坐或站,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但空气里飘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默契。
风信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而楼下,许念卿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抬头看着天台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眼神深不见底。他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上面是林屿那篇《秋天是倒放的春天》的复印件,墨迹已经被手心的汗晕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