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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光与未完成的画

星澜未满

周三下午的语文课,陈老师布置了一篇命题作文,《我眼中的秋天》。要求八百字以上,周五交,优秀作文会在年级刊物上发表。

“秋天有什么好写的?”何予安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不就是树叶黄了,天气冷了,食堂开始卖烤红薯了。这能写八百字?我八十字就词穷了。”

“你可以写烤红薯的八种吃法。”唐梨头也不回地接话,“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做成红薯干,红薯条,红薯饼,红薯泥,以及——喂给何予安吃,因为他脑子里全是红薯。”

“我脑子里明明是知识!”何予安抬起头,一脸悲愤。

夏知许趴在桌上,右手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只落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写不出来?”林屿问。

“手抖。”夏知许苦笑,把笔放下,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微微抽搐,像两条受惊的虫子,“一写长段落就抖,控制不住。”

林屿看着她颤抖的手指,又看看她作文本上那几行字——字迹确实在发飘,像是被风吹过的芦苇。

“我帮你写。”他说,“你说,我写。”

夏知许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真的?”

“真的。”林屿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你说内容,我整理成文字。作文是你的想法,我只是代笔。”

夏知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她坐直身子,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上。

“那就写……秋天是倒放的春天。”她轻声说,“落叶是树的回信,风是邮差,把夏天的遗憾,寄给冬天的雪。”

林屿的笔尖顿了顿,然后飞快地在纸上滑动。

“还有,”夏知许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写那个总在秋天转学的人。她带着一盆风信子来,风信子本该开在春天,但她等不及了。她想在秋天就闻到花香,想在落叶纷飞的时候,看到一点向上的颜色。”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林屿写字的沙沙声。何予安不知何时闭上了嘴,唐梨也转过了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后排的顾言蹊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看了他们两秒,又若无其事地闭上。

“再写,”夏知许的声音像梦呓,“她遇到了一个会在天台浇水的少年。那少年觉得自己是尘埃,但尘埃也有权仰望星空。他的文字里有光,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光,是萤火虫的光,小小的,但足够照亮一盆风信子的夜晚。”

林屿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发现夏知许已经趴在桌上了,侧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低头看向那篇作文,字迹工整而干净,但内容却像一首朦胧的诗。他轻轻把外套再次盖在她肩上,然后把作文本合上,放在她手边。

下课铃响,陈老师走进来收作文。她走到林屿这桌时,看见夏知许睡着,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拿起了那本作文本。

“林屿,你写的?”陈老师翻了翻,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很久。

“……她说的,我代笔。”

陈老师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尘埃也有权仰望星空”。她看向林屿,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最后化作一声很轻的笑。

“文字里有光。”她说,“继续保持。”

她拿着作文本走了。何予安从后面探过头,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什么光?让我看看!你们是不是在写情书?我就知道,你们天天凑在一起,肯定有问题——”

“是作文。”林屿把笔记本合上。

“作文写得像情书,更说明有问题!”何予安一脸“我抓到了”的表情,被唐梨一巴掌拍回座位。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一片,飘飘悠悠地贴在窗玻璃上,像一枚金色的邮票。林屿看着那片叶子,又看向熟睡的夏知许,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他的文字里有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冻疮的疤痕,有握笔磨出的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那双手似乎真的在发着某种微弱的光。

放学时,夏知许还没醒。林屿收拾书包,准备先去天台浇水。他刚走到教室门口,撞见苏晚棠站在走廊的窗边,背对着他,正在画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左眼角下的泪痣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她手里的速写本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少年坐在窗边写字的侧影,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碎成点点金箔。

那侧影,和林屿惊人地相似。

“画得不好。”苏晚棠合上速写本,声音清冷,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光线不对,你的轮廓应该更柔和一点。”

林屿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台的风信子,”苏晚棠忽然说,目光越过他,看向走廊尽头,“我看见了。你每天都去浇水。”

林屿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别担心,”苏晚棠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那笑容像一朵精心计算过开放角度的花,“我不会告诉老师。我只是觉得……那盆花很幸运。有人愿意为它爬楼梯,为它浇水,等它开花。”

她转身离去,乌黑的长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喷壶,塑料外壳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转身往天台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斜斜插进地面的指针。天台上,风信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晃,那一点嫩黄的芽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而在教学楼下的某个窗口,许念卿正站在阴影里,看着林屿走向天台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眼神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