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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桂花的尾调

星澜未满

十月八号,国庆假期结束的第一天,星澜学院像是被按下了某个重启键。梧桐大道的叶子黄了半边,风一吹,金箔似的往下掉,扫地的阿姨追着叶子跑,活像在跟秋天玩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捉迷藏。

林屿踩着早读铃的尾巴冲进教学楼,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何予安早上塞给他的,说是“家乡特产”,结果咬一口发现是食堂昨天的剩馒头切片煎了煎,硬得能当飞镖。

他拐进西侧走廊,想从老楼梯上去。这栋楼是星澜最早的教学楼,厕所还在翻新,瓷砖贴了一半,空气中飘着水泥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林屿刚推开男厕的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撰稿人吗?”

赵今昭靠在洗手台边,校服领口敞着,手腕上的表盘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旁边站着两个男生,一个胖墩墩的,一个瘦得像根筷子,都是国际部那帮惯常跟在他身后的。

林屿脚步顿住,转身想走,瘦高个已经堵住了门。

“跑什么?”赵今昭慢悠悠地走过来,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瓷盆里的声音格外响,“国庆假期过得挺滋润吧?听说你作文又被陈老师当范文了?可以啊,特招生就是会钻营,靠运气混进星澜,靠拍马屁混进学生会,下一步是不是要竞选班长了?”

林屿攥紧了手里的馒头片,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僵死的蚯蚓。

“哑巴了?”赵今昭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那种让人胃里发酸的轻蔑,“城北高中转来的,能有什么真本事?我看你中考是踩了狗屎运,作文比赛是抄的吧?”

“就是,”胖墩跟班嘿嘿笑,“我听说城北那边连图书馆都没有,就一间破阅览室,还是八十年代建的——”

“闭嘴。”

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但像块冰砸进温水里,笑声戛然而止。

林屿回头,看见一个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她穿着改制过的日式制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左手抱着一把竹剑,右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丹凤眼扫过厕所里的每一个人,目光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刃。

赵今昭皱起眉:“江浸月?这是男厕——”

“所以我在外面。”江浸月的声音没有起伏,她松开手,竹剑从怀里滑出一截,剑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让开。”

“我教训同学,关你什么事?”赵今昭梗着脖子,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江浸月没回答。她一步跨进来,竹剑出鞘,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胖墩跟班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弯就被剑身拍中,“哎哟”一声跪在了湿漉漉的地上。瘦高个想拦,江浸月反手一转,剑柄撞在他小腹上,他弓着腰倒退两步,撞上了洗手台,肥皂盒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林屿脚边。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赵今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江浸月:“你——你敢打人?我要告到教务处——”

“告。”江浸月把竹剑收回,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她转头看向林屿,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音节:

“弱い。”

发音很轻,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一片雪花落进温水里,转瞬就化了。说完,她转身就走,高马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木屐校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越来越远。

厕所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赵今昭瞪着林屿,眼里的羞愤几乎要溢出来:“你给我等着。”他踹了一脚地上的肥皂盒,带着两个跟班匆匆离去,脚步乱得像逃。

林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馒头片。他低头看着脚边的肥皂盒,蓝白相间的塑料壳子上印着星澜的校徽,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弯腰捡起来,把肥皂盒放回洗手台上,关紧了那个没关好的水龙头。

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念《赤壁赋》,声音像流水一样淌过教室。林屿从后门溜进去,刚坐下,旁边的夏知许就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去那么久。”她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厕所人多。”林屿把馒头片塞进抽屉。

夏知许没再追问,只是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往他桌上一推:“吃吗?补充血糖。你脸色白得像漂过的纸。”

前排的唐梨突然回过头,马尾辫扫过林屿的桌面:“林屿!你刚才是不是在西边厕所?我听说赵今昭带人堵你了——”

“没有。”林屿剥开糖纸。

“骗鬼呢,”唐梨眯起眼,“我剑道部的姐妹说,江浸月刚才拎着竹剑从那边过来,脸色比锅底还黑。她是不是见义勇为了?”

何予安从后面探出脑袋,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江浸月?那个转学生?她是不是喜欢你啊林屿?英雄救美,不对,美人救英雄——”

“吃你的馒头。”林屿把剩下半块馒头片往后一塞,正好塞进何予安嘴里。

何予安被噎得直翻白眼,唐梨笑得直拍桌子,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无奈地摇摇头:“后排的,注意纪律。”

夏知许趴在桌上,肩膀轻轻抖动,贝雷帽往下滑了半寸。她伸手扶住帽子,对林屿眨了眨眼:“下次去厕所,叫我一起。我帮你望风。”

“……不用。”

“用的。”夏知许认真地说,“两个人一起,赵今昭不敢动手。他欺软怕硬,我看得出来。”

林屿含着橘子糖,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看向窗外,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梧桐叶,飘飘悠悠地贴在了窗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