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星澜学院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汤,连空气都变得浓稠而缓慢。一周的课程走到尾声,学生们的心思早已飞出教室,飘向了周末的虚无缥缈。
林屿坐在座位上,正在整理夏知许给他的数学笔记。那本子他已经翻了三遍,每一道例题旁边都用铅笔补上了自己的理解,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蝌蚪。
“周五了!”何予安从后面扑上来,双手搭在林屿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往前倾了倾,“明天后天,四十八小时的自由!你有什么计划?睡觉?打游戏?还是——”
“训练。”唐梨从前排转过头,把一瓶运动饮料往桌上一墩,“周六周日各四小时,教练说下个月有选拔赛。你们这些文化课的,根本不懂我们体育生的苦。”
“我们文化课也有苦啊。”何予安掰着手指头数,“数学苦,物理苦,英语最苦,二十六个字母排列组合出无穷无尽的折磨。相比之下,你们跑跑步多简单。”
“简单?”唐梨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捏住何予安的脸颊,往两边扯,“来,你给我跑个四百米冲刺,跑完你还能说话,我请你吃食堂最贵的牛排。”
何予安被扯得口齿不清:“唔……错了……错了姐……”
林屿没参与他们的打闹,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空位上。夏知许不在,早读课的时候就被陈老师叫了出去,说是去医务室复查,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里有几道浅粉色的疤痕,是去年冬天在城北高中留下的。那时候宿舍暖气坏了,他每天晚上用冷水洗脸,手指冻裂了也没在意,直到开春才发现留下了痕迹。
“喂,发什么呆?”唐梨松开何予安,转头看向林屿,“你同桌呢?”
“医务室。”
“哦……”唐梨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随即恢复常态,“那正好,这节自习课没人管你,你可以把数学笔记最后一章看完。夏知许那笔记,我都想借来抄抄,比陈老师写的板书还清楚。”
“你不借。”何予安揉着脸,委屈巴巴地告状,“她上次问你借,你说‘体育生不需要函数,需要肌肉’。”
“我确实不需要函数。”唐梨理直气壮,“但我需要及格。”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夏知许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一些,贝雷帽压得有些歪,左手袖口被拉得很长,几乎盖住了半个手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的牢固程度。
林屿下意识站起来,想扶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突兀,僵在半空。
“没事。”夏知许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平常淡了一些,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就是常规检查,医生话比较多。”
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语文书,翻开到作文那一页。林屿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口里,直到拿笔的时候才露出来——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旁边还贴着一块新的医用胶布。
“你的手……”林屿忍不住开口。
夏知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把手腕抬起来,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白色的住院手环。那手环已经被剪断了,只剩一小截还贴在皮肤上,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见某家医院的名称和一串数字。
“被发现了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藏猫猫失败”的无奈,“本来想摘了的,但胶布粘得太紧,撕下来会疼。”
林屿盯着那截手环,喉咙发紧:“你……”
“我生病了。”夏知许把袖子拉回去,遮住了那截白色的痕迹,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天气,“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需要定期复查。所以林屿同学,请多关照啦,我可能偶尔会请假,会迟到,会在课上睡着。别嫌弃我。”
她说完,冲他眨了眨眼,那动作俏皮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林屿想说点什么,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这几天夏知许总是趴在桌上睡觉,想起她写字时手腕轻微的颤抖,想起她眼下的淡青色——那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我不会嫌弃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那就好。”夏知许低下头,在作文本上写下一个标题,《秋日即景》,然后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这个作文,你帮我写大纲吧。我手没劲,写多了会抖。”
林屿接过她的笔,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凉得像一块玉。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陈老师宣布了两件事:一是下周运动会报名开始,二是本月学生会例会改在周五放学后,所有新成员必须参加。
“林屿,你是学生会撰稿组的,别忘了。”陈老师特意点了他一下。
放学后,林屿收拾书包,夏知许趴在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何予安和唐梨先走了,说是要去食堂抢限量版的桂花糕——据说食堂师傅每个月只做一次,去晚了就没了。
学生会办公室在主楼三层,林屿到的时候,门已经开着。沈清遥坐在长桌尽头,正在用红笔修改一份文件,珍珠耳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宋听澜坐在她旁边,双马尾一甩一甩的,手里转着那个三阶魔方,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准时。”沈清遥抬头笑了笑,“坐。”
林屿拉开椅子坐下。宋听澜把魔方往桌上一按,六个面整整齐齐,随即又“哗啦”一声打乱,推到林屿面前:“来,比一场。看谁先还原。”
“我不会。”
“我教你。”宋听澜凑过来,双马尾差点扫到他的脸颊,“第一步,先拼底层十字。你看,白色中心块周围要凑四个白色棱块——”
“听澜。”沈清遥无奈地打断她,“开会了。”
“哦。”宋听澜乖乖坐回去,但眼睛还盯着林屿,像是在观察什么珍稀昆虫。
会议内容很枯燥,无非是运动会宣传方案的分工安排。林屿负责广播稿和加油词,沈清遥负责统筹,宋听澜被分配去统计各班的投稿数量。
“还有一件事。”沈清遥放下红笔,“下周一下午,学生会要组织一次校园清洁日,所有成员分区域检查卫生。林屿,你负责教学楼天台的区域。”
“天台?”林屿愣了一下。
“对,天台。”沈清遥点头,“那里是卫生死角,经常有学生乱扔垃圾,还有人在角落里种花种草,需要清理。”
种花种草。林屿心里一动,想起夏知许窗台上的那盆风信子。
会议结束后,林屿走出主楼,发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梧桐大道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他路过食堂时,看见何予安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纸袋,满脸沮丧。
“没了?”林屿走过去。
“没了。”何予安哭丧着脸,“桂花糕最后一份被顾言蹊买走了。那家伙,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居然喜欢吃甜食。我跟他商量能不能分我一块,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感觉他要把我做成桂花糕。”
林屿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是早上夏知许塞给他的,说是“补充能量”。
“给你。”
何予安的眼睛瞬间亮了,接过巧克力,感动得差点落泪:“林屿,你就是我亲兄弟。以后我发达了,一定请你吃米其林三星——的剩菜。”
两人沿着路灯往回走,何予安一边啃巧克力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你同桌……夏知许,她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我看她今天去医务室去了好久。我初中有个同学也是,看着好好的,突然就开始频繁请假,后来……”
他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后来什么?”林屿问。
“后来……就转学了。”何予安低下头,把巧克力包装纸捏成一团,“反正,你多照顾她点。她看起来挺瘦的,风一吹就能倒。”
林屿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最高层的天台边缘,在夜色里勾勒出一条模糊的线,像是谁用铅笔在深蓝纸上轻轻划过的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