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的数学课,阳光像一块被晒化的黄油,黏稠地糊在窗玻璃上。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扭曲的抛物线,那曲线张牙舞爪的,像条刚被从梦里惊醒的蛇。
“这道题,谁来回答?”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开裂的声音。林屿盯着课本上的例题,感觉那些字母和符号正在纸上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而他是个误入祭坛的无神论者。
“没人举手?”陈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那随机点了——林屿,你来说说,这个函数的单调递增区间。”
林屿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黑板上的式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负无穷到一。”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有人在耳边吹了口气。夏知许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画出一个小小的坐标系,箭头指向左边那片空白。
“负无穷……到一。”林屿复述。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点点头:“坐下。下次自己思考,不要靠同桌提醒。”
林屿耳根发烫地坐下,夏知许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折成方块塞进他手心。纸上除了坐标系,还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猫尾巴卷成了无穷符号的形状。
“谢谢。”林屿小声说。
“不客气。”夏知许转着笔,笔帽上的雏菊挂件晃来晃去,“不过你下次得自己学会,我不能每次都当隐形外挂。高考的时候,我可没法坐在你旁边咳嗽给你打暗号。”
后排的何予安把脑袋探过来,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几乎要掉下去:“夏同学,你这外挂能共享吗?我数学比林屿还烂,上次月考我选择题全选C,对了两个,概率学奇迹。”
“全选C?”夏知许挑眉。
“对啊,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参差不齐就选C,这是千古不变的应试哲学。”何予安一脸骄傲,仿佛自己发现了什么宇宙真理。
唐梨从前排转过头,马尾辫扫过何予安的桌面,带起一阵风:“你那叫哲学?你那叫放弃治疗。上次陈老师批你的卷子,在办公室里气得喝了三杯菊花茶。”
“那说明我促进了老师的养生事业。”何予安理直气壮。
夏知许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轻轻抖动,贝雷帽往下滑了半寸。她伸手扶帽子的时候,袖口往后缩了一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林屿下意识瞥了一眼,看见她腕骨凸起的地方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边缘已经卷了起来,像片快要脱落的枯叶。
他移开目光,没问。
下课铃响,何予安像被按下弹簧一样弹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经历过一场战争——往林屿桌上一拍:“喏,昨天Vivian给的,说是啦啦队慰问品。我特意给你留的,感动不?”
林屿看着那颗糖,包装纸上还印着半只被揉变形的彩球。
“……你自己吃吧。”
“不行,我减肥。”何予安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声音闷闷的,像拍在一个熟透的西瓜上,“唐梨说我再胖下去,体育课上跑八百米会像个滚动的肉球。我要保持身材,争取在元旦晚会上——”
“在元旦晚会上当气球?”唐梨头也不回地接话。
“当主持人!”何予安气得眼镜都歪了,“我普通话很标准的,城北高中广播站当年想招我,我嫌太累没去。”
林屿剥开糖纸,把橘子糖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你……也是城北高中的?”
“对啊,我跟你一个初中的,后来考上城北高中,又一起转来星澜。”何予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等等,你不会一直以为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吧?我们同班三年,兄弟!虽然你那时候总坐在角落,我对你印象可就是个‘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同学’。”
林屿含着糖,没说话。城北高中的记忆像一团被水浸湿的纸,模糊而沉重。他确实记得何予安,记得这个总在课间吃零食的胖子,但他们从未说过话。在城北,林屿是透明的,而何予安是吵闹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像两条平行线。
“行了,别叙旧了。”唐梨把一本练习册拍在林屿桌上,“林屿,语文作业借我抄抄。昨晚训练到十点,我回宿舍倒头就睡,连《赤壁赋》的‘赋’字怎么写都忘了。”
“你那叫抄吗?你那叫借鉴。”何予安纠正她。
“借鉴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唐梨面不改色,“林屿,快点,陈老师下节课要收。”
林屿从抽屉里抽出作业本递过去。唐梨翻开一看,眼睛瞪圆了:“你这字……打印体啊?每个字都长得一模一样,你怎么做到的?”
“练过。”
“练过?”唐梨凑近看了看,随即露出敬畏的表情,“我懂了,你以前在城北高中是不是被罚抄过很多次?这熟练度,没写个十万字出不来。”
林屿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顾言蹊的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眉骨上的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睡眼惺忪地看向声音来源——赵今昭正站在过道里,脚边躺着一个倒下的扫把,显然是被人故意碰倒的。
“吵死了。”顾言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在睡觉。”
“扫把倒了而已,顾哥。”赵今昭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你继续睡,我轻点。”
顾言蹊没理他,只是把目光移向林屿的桌子,又移向夏知许,最后重新趴回去,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补了一句:“再吵,我把扫把塞你嘴里。”
赵今昭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弯腰捡起扫把,随手靠在墙边,路过林屿座位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桌角。林屿的笔袋滑到地上,发出哗啦一声。
夏知许正在喝水,动作顿了顿。她放下水杯,转头看向赵今昭,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同学。”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安静下来,“你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是髋关节有问题,还是单纯缺乏家教?”
赵今昭愣住了。
“如果是前者,我建议你去医务室。”夏知许微笑着,贝雷帽下的短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如果是后者,那我同情你。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星澜学会怎么做人。”
何予安的下巴差点掉到桌上。唐梨抄作业的手停在半空,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赵今昭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顾言蹊又在后排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像只正在打盹的老虎发出的警告低吼。
“……你给我等着。”赵今昭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转身走了,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砖踩出坑。
夏知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拿起水杯,转头对林屿说:“你的笔袋,我帮你捡?”
“不用,我自己来。”林屿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笔袋的时候,发现夏知许的脚边也躺着一支笔——是一支白色的医用签字笔,笔帽上印着某家医院的红色logo。
他假装没看见,把笔袋放回桌上。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夏知许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浅蓝色的,和林屿在城北高中用的那种廉价软皮本完全不同。她翻开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每一页的边缘都画着小小的风信子图案。
“给你。”她把笔记本推到林屿面前,“这是我整理的函数专题,从必修一到选修,重点题型都用红笔标了。你基础不差,只是缺乏系统性,像拼图缺了几块,怎么看都是乱的。”
林屿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纸面,发现那些字迹虽然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字的人中途停过好几次,手腕使不上力。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夏知许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不着,就起来写。反正躺着也是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屿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涂了一层。
“谢谢。”他说。
“别光说谢谢。”夏知许闭上眼睛,声音变得轻飘飘的,“作为交换,下周的语文作文,你帮我写大纲。我手抖,写不了长段落。”
林屿握紧那本笔记,纸页边缘的风信子图案硌着他的掌心。窗外的桂花香气又飘了进来,甜得发腻,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