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周一早晨,空气里已经渗进了些许凉意。林屿踩着早读铃的尾巴冲进教室,发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桌旁边,已经摆上了一盆小小的植物。
那是盆风信子,种在一只粗陶花盆里,球根埋在土里,只冒出一点嫩黄的芽尖,像只怯生生探出头的幼兽。窗台上的阳光正好落在它身上,给它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是新同学带来的。”唐梨回过头,用笔帽戳了戳那盆风信子,“班主任说今天有转学生,坐你旁边。据说身体不太好,所以特许带盆植物来‘净化空气’。星澜的校规在特招生面前是铁板,在某些人面前就是橡皮泥——捏捏就变形。”
林屿放下书包,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风信子的叶子。叶片冰凉而柔软,带着清晨的潮气。
早读铃响过第三遍,教室门被推开。陈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影。
那女生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大概是校规的某种特许变通,领口露出里面蓝白校服的领子。她身形单薄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走,齐耳短发被一顶米色贝雷帽压着,帽檐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都亮了一下。
“大家好呀。”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窗外的蝉鸣,“我是夏知许,夏天的夏,知君许的知许。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一年,现在重新从高二读起。以后请多关照。”
她微微鞠躬,贝雷帽往下滑了半寸,被她伸手扶住。那动作带着点俏皮,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虚弱。
“夏知许,你坐那儿。”陈老师指了指林屿旁边的空位,“靠窗,通风好。林屿,你多照顾她。”
夏知许抱着花盆,一步一步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地板下的什么。她在林屿旁边坐下,把风信子往窗台中间推了推,让阳光能更均匀地照到它。
“你好呀,同桌。”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林屿,那颜色浅得像融化的蜂蜜,“你叫什么名字?”
“……林屿。”
“林屿。”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山林的林,岛屿的屿。好孤独的名字,但是很好听。”
林屿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低下头,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了一下,右手虎口的冻疮疤痕暴露在晨光里,像几条淡粉色的蚯蚓。
夏知许的目光落在那几道疤痕上,没有问“怎么弄的”,也没有露出同情或好奇的神色。她只是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小小的护手霜,铝管上印着雏菊的图案,往他手边轻轻一推。
“冬天还远,但可以先准备着。”她笑着说,脸颊浮现出浅浅的梨涡,“这牌子不贵,我买了两支,用不完会过期。”
林屿盯着那支护手霜,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夏知许打开自己的语文书,书页白得刺眼,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像是崭新的,“我数学还可以,但语文作文很烂——主要是手没劲,写多了会抖。你要是方便,以后语文作业借我抄抄?作为交换,我帮你整理数学笔记,怎么样?”
何予安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还有这种好事?夏同学,我也手抖,我也需要数学笔记——”
“你手抖是因为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唐梨反手把一本练习册拍在他脸上,“闭嘴。”
夏知许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她看向唐梨,眼睛弯成月牙:“你是短跑队的吧?我在公告栏上看到过你的名字,全国赛预选第三名,好厉害。”
唐梨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有点红,摆摆手:“嗨,第三名有什么好厉害的,第一名才——”
“第三名也很厉害了。”夏知许认真地说,“能跑完全程的人,都已经赢了自己。”
唐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扭过头去,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林屿看见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屿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感觉那些曲线像一条条扭动的蛇。他下意识去抠手指,却听见旁边传来“沙沙”的轻响。
夏知许正在笔记本上写字,字迹清秀而有力,完全不像她说的“手会抖”。她写了满满一页公式推导,然后撕下来,轻轻推到林屿的桌角。
“这一步,换元法比配方法简单。”她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看,把x换成t加一,整个式子就干净了,像把一团乱麻理成了直线。”
林屿看着那页纸,又抬头看看黑板。那些原本纠缠不清的符号,在夏知许的笔下仿佛忽然有了秩序。
“你……以前学过?”
“嗯,自学过一点。”夏知许把笔帽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生病的时候,躺在床上没事做,就做题。做题比数点滴有意思。”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林屿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淡淡的、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颜色很浅,像是已经褪了很久。
他移开目光,没问。
课间,赵今昭从后排晃过来,倚在林屿的桌边,目光在夏知许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转学生?国际部的还是特招的?看着像国际部的,毕竟特招生可没这么白——跟没见过太阳似的。”
夏知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畏惧,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蝉。
“我是特招部的。”她说,声音依旧轻轻的,“而且我确实没见过多少太阳,所以麻烦你,往旁边站一点,挡住我的光了。”
赵今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还有,”夏知许指了指窗台上的风信子,“它也需要光。你要是实在闲着,可以帮我去打水,而不是在这里当乌云。”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何予安笑得最夸张,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圆框眼镜滑下来又被他推上去,循环往复。
赵今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看见顾言蹊从最后一排抬起头来,眉骨上的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顾言蹊没说话,只是看了赵今昭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蟑螂。
赵今昭悻悻地走了,临走时撞了一下林屿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夏知许像是没听见那声响,她从包里掏出一本手账,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一只打哈欠的猫。她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用手账挡住嘴,凑到林屿耳边:
“别理他。这种人,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药香,像某种清凉的薄荷。林屿僵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夏知许给他的那张数学笔记,纸边被捏出了一圈汗渍。
“你……不怕他?”林屿问。
“怕呀。”夏知许直起身子,冲他眨眨眼,“但我更怕他不让我晒太阳。”
她低下头,继续在手账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林屿偷偷瞥了一眼,只看见页眉上写着今天的日期,还有一行小字——
“第一天。同桌叫林屿,手上有冬天的痕迹,眼睛里有夏天的光。”
林屿猛地收回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窗外的风信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一点嫩黄的芽尖在阳光下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绽放出整个春天。而走廊的窗户外面一个高马尾的身影抱着竹剑走过,脚步顿了顿,侧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夏知许的贝雷帽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留下窗台上的一片桂花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了林屿的课桌角上。
像一枚金色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