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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樱花树下的两封信

星澜未满

周五下午的星澜学院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喧闹的开关。樱花大道上虽然没有樱花——毕竟才九月,但桂花开得正疯,甜腻的香气从园林区一路飘到操场,熏得人鼻子发痒。

社团招新的摊位沿着大道两侧摆开,像一条五颜六色的长龙。吉他社的人在弹跑调的《晴天》,棋社的学长们正襟危坐对着空棋盘冥想,最热闹的是啦啦队摊位,Vivian站在一张桌子上,举着彩球教新生跳基本动作,嘴里喊着“One two three four”,活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形节拍器。

“走啊走啊,文学社送奶茶!”何予安拽着林屿的袖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我打听过了,他们社长是高二4班的谢微雨,特别温柔,说话都不大声的。而且入社不用面试,填个表就行,简直就是为我们这种除了吃饭什么都不会的人量身定制的。”

林屿被他拖得脚步踉跄:“你……你自己去就行。”

“那不行,我一个人去显得我太闲了,两个人去显得我们志同道合。”何予安理直气壮,“而且你现在是学生会撰稿人了,提前打入文字工作者内部,这叫战略性社交。”

文学社的摊位在樱花树最老的那棵底下,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上刻满了历届学生的名字缩写。摊位前摆着一张铺了蓝格子布的长桌,桌上堆着几摞诗集,一个透明的投稿箱,还有一桶还没拆封的奶茶。

谢微雨就坐在桌后,正低头用毛笔在宣纸上写社名。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带着斟酌,仿佛不是在写招新海报,而是在给某位古人写墓志铭。

“学姐好!”何予安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递上入社申请表,“我来报名!我叫何予安,高二三班,特长是能吃能睡,缺点是数学常年不及格,优点是——”

“优点是话多,可以当气氛组。”唐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巴掌拍在何予安后脑勺上,把他拍了个趔趄。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着了件短袖,露出晒得微黑的手臂,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谢社长,别理他,他连《静夜思》都背不全,上次把‘床前明月光’接成了‘疑似地上糖’。”

谢微雨抬起头,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像两泓被风吹皱的春水:“没关系,文学社欢迎所有喜欢文字的人。哪怕是……地上的糖。”

何予安得意地冲唐梨扬下巴:“听见没,地上的糖也是糖。”

林屿站在摊位前,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个透明的投稿箱上。箱子里已经躺着几封信笺,有折成心形的,有洒了香水的,还有一张直接用了数学草稿纸的背面,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要投稿吗?”谢微雨看向他,声音轻得像在问他要不要加一块方糖,“匿名也可以。本周的主题是……‘初遇’。”

林屿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想起周三下午,公告栏前那阵风,那片贴在他鞋尖上的梧桐叶,还有梯子上那个差点晃下来的背影。他接过谢微雨递来的素色信笺,蹲在樱花树下,用笔在纸上写了很短的一行——

“我从尘埃里来,你递给我半块橡皮。那上面有个牙印,像月亮缺了一块。”

他把信笺折成方块,投进箱子时,指尖碰到了箱底另一张纸的边缘。那纸上的字迹清秀而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他来不及细看,就被何予安一把拽了起来。

“走,去美术社看看热闹!听说他们社长在画一幅巨作,画的是个男的,背影特帅。”

“我不——”

“来都来了!”

美术社的窗户就在樱花树斜对面,那扇窗台上蹲着那只橘猫,正舔着爪子晒太阳。窗内,一个长直发的女生背对着他们站在画架前,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出大片浓郁的、近乎忧郁的蓝色。

她的校服经过收腰改制,勾勒出纤细得过分的轮廓,乌黑的发丝垂到腰际,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左手边的调色盘上,颜料堆叠成某种扭曲的漩涡。

“那就是苏晚棠,高二1班的,美术社社长。”何予安趴在窗台上,用气音说,“听说她家里特有钱,她爸是搞房地产的,她妈以前是个画家。她画画的时候,连校长都不敢敲门。”

林屿没敢凑太近,只是站在窗侧,看着那只橘猫。橘猫察觉到他的目光,冲他“喵”了一声,尾巴翘得老高。

画架前的女生忽然停下了笔。

她微微侧过头,左眼角下那颗泪痣在午后阳光里闪了一下。她的目光穿过窗户,越过橘猫,精准地落在林屿脸上。

时间仿佛被谁按了暂停键。

苏晚棠的眼睛微微睁大,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溅起几点钴蓝色的颜料,像几滴凝固的血。她看着林屿,又猛地回头看向画布——画布上,一个少年正走在雨里,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被雨水勾勒得模糊不清。

那背影与窗边的林屿,惊人地相似。

“……你。”苏晚棠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林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廊柱:“我……我刚到。”

“刚到。”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一朵精心计算过开放角度的花,“你的骨骼线条很适合素描。下周三下午,美术社有写生课,缺一个模特。你来吗?”

何予安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用胳膊肘疯狂捅林屿的腰,眼神里写满了“快去啊这可是校花”。

林屿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一颗糖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何予安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落进林屿手里。是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三人同时抬头。

顾言蹊正坐在樱花树的高枝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垂下来晃啊晃。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左手还捏着另一颗糖,指节松松地拢着,仿佛随时会再扔一颗下来。

“吵死了。”他懒洋洋地说,眼睛都没睁,“要聊天去别处聊,我在午睡。”

何予安捂着脑门,敢怒不敢言:“顾、顾哥,您睡您的,我们小声点……”

“已经吵醒了。”顾言蹊终于掀开一只眼,目光扫过林屿,扫过苏晚棠,在苏晚棠脸上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闭上,“再吵,下一颗砸的就是窗户。”

苏晚棠仰头看着树上的寸头男生,眉骨上的疤,左耳的银钉,以及那副“我随时会跳下来揍人”的懒散姿态。她弯腰捡起画笔,在围裙上擦了擦,对林屿说:“考虑一下吧。我画人,一向画得很像。”

她转身回画室,橘猫跟着她跳进了窗户,尾巴在窗台上扫过一道慵懒的弧线。

林屿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糖,包装纸上还残留着顾言蹊手心的温度。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

“这糖……”何予安凑过来,“好像是唐梨早上吃的那种?”

不远处的唐梨正站在啦啦队摊位前,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傍晚,林屿回到宿舍,发现书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便当盒。盒子是樱花木的,上面系着一根黑色的缎带,打开来,里头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寿司和玉子烧,旁边还放着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多吃一点。”

何予安从浴室探出头,头发上还滴着水,看到便当盒,发出一声惨叫:“凭什么!我来了半个月,桌上只有外卖传单!你来了五天,就有爱心便当!星澜的风水果然是看脸的吗?可你也没比我帅多少啊!”

林屿盯着那个便当盒,又看向窗外。后山的方向,剑道部的训练场还亮着灯,一个高马尾的身影正在暮色里收剑入鞘,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护腕被风吹得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