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星澜学院像一台被调慢了齿轮的老座钟,连蝉鸣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林屿攥着那张边角被手心汗浸得发软的报名表,站在主楼三层的走廊里,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映出他蓝白校服的模糊影子。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某种小型机械在规律地咬合。
他抬手要敲,门却先一步从里面被拉开。
“进来呀,站在门口当门神吗?”
探出脑袋的女生看着像初中生,扎着双马尾,背着个几乎要把她压矮半截的巨大书包。她仰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还捏着一个转了一半的魔方,颜色块在她指间跳来跳去。
林屿往后退了小半步:“……我来面试撰稿人。”
“知道知道,沈学姐等你好久了。”女生侧身让他进去,魔方在掌心转得飞快,“我叫宋听澜,高二3班,坐你斜后方的斜后方,你可能没注意过我——毕竟我个子矮,容易被当成课桌的一部分。”
林屿愣了一下。他确实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此刻也不好意思说“我没看见过你”,只能点点头,侧身从她旁边挤进办公室。
学生会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红茶混合的味道。沈清遥坐在长桌尽头,及肩的微卷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着,珍珠耳钉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面前摊着一摞表格,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那笑容像提前排练过千百次,得体得挑不出错。
“林屿同学,准时是好事。”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不用紧张,只是简单的现场写作。”
林屿刚坐下,宋听澜就拖着椅子蹭了过来,双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她把魔方往桌上一按,六个面已经整整齐齐归了位,随即又像是故意捣乱似的,“哗啦”一下打乱。
“你从城北高中转来的?”宋听澜单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地方离海远吗?我地理不太好,但听说你们那边的学生都很会写散文,因为没什么娱乐,只能对着天空发呆。”
“听澜。”沈清遥无奈地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别吓着新同学。”
“我哪有吓他,我在做背景调查。”宋听澜一脸无辜,手指却灵巧地把魔方转到林屿眼前,“你会玩吗?三阶的。不会的话我教你,学会这个对空间想象力好,写广播稿的时候能多角度描写。”
林屿看着那个花花绿绿的方块,诚实地说:“……只会一层。”
“一层也行,有天赋。”宋听澜把魔方塞到他手里,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指尖一缩,“来,面试题目是——根据这张照片,写一段两百字以内的运动会广播稿,要求有画面感,能让听广播的人起鸡皮疙瘩。”
沈清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上届运动会接力赛的瞬间:一个男生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接力棒,身后是模糊成一片的跑道和观众席,他的手指离棒子只差几厘米,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即将扑倒的扭曲姿态。
林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魔方被宋听澜拿回手里,咔哒咔哒地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沈清遥低头整理文件,宋听澜一边转魔方一边偷瞄林屿的笔尖。林屿没急着写,先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跑道线,然后才慢慢落笔。
他写到一半,门被人“砰”地推开,带起一阵风。
“沈!啦啦队的彩球放在哪间仓库了?我们周五招新要用,那批新的还没拆封——”
闯进来的女生有着深棕色的自然卷,小麦色肌肤,身形匀称健美,校服袖子被她挽到肩膀,露出流畅的手臂线条。她嗓门极大,像自带扩音器,震得窗玻璃都在颤。
沈清遥头也不抬:“Vivian,敲门是基本礼仪。”
“哦,Sorry!”名叫Vivian的女生毫无诚意地拍了下脑门,随即目光落在林屿身上,眼睛一亮,“嘿,我认识你!食堂那个,被赵今昭找麻烦的新生,对不对?”
林屿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别紧张,我不是来嘲笑你的,我是来感谢你的。”Vivian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桌角,震得宋听澜的魔方差点掉地上,“你那天在食堂的反应太棒了,居然能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青菜——赵今昭那家伙,最喜欢看人慌张,你越慌他越来劲。你这叫……用冷漠对抗霸凌,很高明。”
“他只是没反应过来。”宋听澜小声嘀咕,被Vivian听见了。
“是吗?那更厉害了,天然呆克腹黑。”Vivian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林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往旁边歪了歪,“我叫Vivian,啦啦队队长。以后被欺负了可以来找我,我教你用啦啦操的彩球砸人,那玩意看着软,砸脸上挺疼的。”
沈清遥终于放下笔,叹了口气:“Vivian,彩球在体育器材室B区,钥匙在我抽屉里。以及,林屿同学在面试,请你不要干扰他。”
“好好好,我拿了就走。”Vivian蹦起来,从沈清遥抽屉里翻出钥匙,路过林屿时冲他眨了眨眼,“加油,小作家。我喜欢你的眼神,很真实。”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门都没关严实,走廊里还能听见她哼着跑调的英文歌。
宋听澜看着林屿:“你的耳根红了。是热的,还是Vivian太热情了?”
“……热的。”
“哦。”宋听澜拖长音调,显然不信。
林屿低下头,把最后几行字写完。他把稿纸递过去,沈清遥接过,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她看得很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接力棒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某个人在人群里悄悄松开了手。但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整个操场的风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他重新握住那个滚烫的木柄,把没跑完的路,接着跑完。’”
沈清遥轻声念出来,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她抬眼看向林屿,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透过他的文字,看到了别的什么。
“很好。”她说,“画面感很强,而且……有温度。”
宋听澜把魔方往桌上一扣,伸手抢过稿纸,扫了两眼,然后露出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的表情:“你写‘风停了’,但照片里明明有旗子在飘。你不写实,你写感觉。沈学姐,我们要的就是这种会骗人的文字吧?”
“不是骗人,是共情。”沈清遥纠正她,然后对林屿说,“你通过了。周五下午五点半,来这里开第一次例会,讨论运动会宣传方案。”
林屿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制式西装校服的男生,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学生会会长徽章,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白杨。他手里抱着一沓装订整齐的材料,每份材料的边缘都对得严丝合缝,连订书钉的倾斜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白会长。”沈清遥站起身。
白砚辞微微颔首,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掠过宋听澜时停顿了半秒,掠过林屿时停顿了一秒。他走到沈清遥桌前,抽出最上面一份材料,指尖在某一行上点了点。
“这个预算表的数字,小数点后多了两位。”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以及,招新海报的字体,三号宋体比四号黑体更符合视觉规范,下次注意。”
沈清遥面不改色:“好的,我马上改。”
白砚辞这才看向林屿,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得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新同学?文字不错,但稿纸上有个错别字——‘滚烫’的‘烫’,你多写了一点。”
林屿的脸“腾”地红了。他接过稿纸,果然看见那个字右下角多了一个不该有的墨点。
“我……我再抄一份。”
“不用,这只是面试稿。”白砚辞把材料换了个角度抱好,转身离去,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都保持着某种均匀的节奏,“期待你在例会上的表现。星澜需要会写字的人,但更需要写对字的人。”
门被轻轻带上。林屿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别理他。”宋听澜把魔方揣进口袋,跳下椅子,仰头看着林屿,“白学长对谁都这样,连校长演讲稿都要改三个错别字。他活得像个行走的Word文档,自动纠错功能全天开启。”
沈清遥忍俊不禁:“听澜,背后议论会长,扣德育分。”
“我没议论,我在陈述事实。”宋听澜冲林屿摆摆手,“周五见,小作家。到时候我会坐在你对面,观察你开会时会不会抠手指——你刚才写稿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抠右手虎口,这是紧张的表现。”
林屿下意识把左手藏到身后。
走出主楼时,夕阳正把钟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斜斜插进地面的指针。林屿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路过公告栏时,看见一个女生正站在梯子上贴海报。
她穿着改良汉服风的蓝白校服,及腰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捏着一卷胶带,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只蝴蝶包扎翅膀。海报上写着“文学社招新”五个字,旁边印着半首朦胧诗。
梯子忽然晃了晃。
林屿快步上前,扶住了梯脚。
女生低下头,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林屿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海报上的诗句上——
“我在等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从秋天的尘埃里,认出我的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女生从梯子上下来,把剩下的胶带收进帆布包里,冲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瘦削而安静,像一滴墨融进夕阳里。
林屿站在公告栏前,初秋的风卷起一片早落的梧桐叶,贴在他的鞋尖上。他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夹进了沈清遥还给他的那张稿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