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学院的食堂是林屿见过最像证券交易所的地方。
中午十二点,铃声刚响,整栋楼的人潮就像开闸的洪水,从各个楼梯口倾泻而下。何予安拽着林屿的袖子,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跟紧我!慢一步,糖醋排骨就没了!”何予安回头喊,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食堂是挑高设计,穹顶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据说是某个校友捐赠的。但此刻林屿顾不上看灯,他被何予安拖到一条长队末尾,前后左右都是蓝白校服,空气里飘着米饭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看到没,左边第三窗口。”何予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指着远处,“那是国际部的默认地盘,虽然他们没明文规定,但特招生一般不会往那边凑——除非你想被当成珍稀动物参观。”
林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第三窗口前站着几个黑白身影,赵今昭正在其中,他端着餐盘,盘子里是精致的意面和沙拉,跟这边的大锅菜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吃的那个,”何予安咂咂嘴,“据说厨师是从米其林挖来的。但我们这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给的肉多。各有各的好。”
排到他们时,何予安要了一份红烧肉和麻婆豆腐,阿姨果然给得满满当当。林屿只要了一份青菜和米饭,何予安皱眉,把自己的红烧肉拨了一半到他盘子里。
“你这也太素了,兔子都比你吃得多。”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下午有体育课,你会晕在操场上的。”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林屿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赵今昭不知什么时候端着盘子晃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像移动的人墙。
“城北来的,就吃这个?”赵今昭用叉子敲了敲自己的盘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特招生是不是没见过和牛?下次我让我家司机给你带份,开开眼。”
林屿的筷子停在半空。青菜叶子上的水珠滴进米饭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赵今昭。”何予安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冷了点,“食堂规定,禁止跨区骚扰。你想被扣分?”
“规定?”赵今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跟我谈规定?这学校的规定——”
“这学校的规定,是你定的?”
一个餐盘“哐”地放在林屿旁边。顾言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端着一份跟林屿一模一样的青菜白饭,拉开椅子坐下,肩背把校服撑得鼓鼓囊囊。他没看赵今昭,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的声音很大。
赵今昭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顾言蹊,你倒是爱管闲事。”
“坐这儿安静。”顾言蹊终于抬眼,眉骨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滚。”
赵今昭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端着盘子走了,跟班们亦步亦趋。何予安在桌子底下冲林屿比了个大拇指,被顾言蹊瞥见,又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谢谢。”林屿小声说。
顾言蹊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的餐巾纸往他这边推了推,然后继续埋头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是自由活动课。林屿避开人群,沿着一条鹅卵石小路往后山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沈清遥给的报名表填了。星澜的园林区比他想的大,假山回廊绕来绕去,他转了三圈,发现自己在同一座亭子前绕回了原点。
“……迷路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时,听见一阵破空声。
“咻——啪!”
不远处的训练场上,一个高马尾的女生正举着竹剑,反复击打面前的草靶。她穿着改制过的日式训练服,左手手腕缠着黑色护腕,每一剑都又快又狠,草靶上的痕迹层层叠叠,像一张狰狞的网。
林屿站在月洞门后,不敢出声。他看着那个女生收剑,站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锋利的眼。她似乎察觉到视线,猛地转头,目光如剑锋般扫过来。
林屿往后一缩,后背撞上门框。
女生看了他几秒,没说话,只是重新举起竹剑,仿佛他只是一只误入训练场的麻雀。
林屿落荒而逃。
他沿着另一条路跑,直到听见猫叫才停下。美术社的窗外,一只橘猫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窗内,一个长直发的女生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出大片浓郁的蓝。她的校服经过收腰改制,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左眼角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林屿没敢多看。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干——早上何予安塞给他的——掰了一小块放在窗台边。
橘猫嗅了嗅,叼起来跑了。
林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教学楼走。他路过公告栏时,看见一张崭新的通知:“本周五,文学社招新,地点:樱花树下。”
通知旁边贴着几首匿名诗,字迹清秀,其中一句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在等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从秋天的尘埃里,认出我的光。”
林屿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把他惊醒。他跑回教室,在座位上喘着气,发现旁边的空桌上落了一片桂花,金黄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前面的唐梨回头,扔过来一颗水果糖:“喂,你跑哪儿去了?脸白得跟鬼一样。”
林屿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是橘子味的,酸得他眯起眼睛。
“去了趟后山。”他说。
“后山?”唐梨挑眉,“那边有剑道部和美术社,全是怪人。你小心点,别被卷进去。”
林屿没说话。他看向窗外,假山后的天空蓝得透彻,几片云被风扯成丝状,像谁随手泼上去的颜料。他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悬在半空,最终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何予安从后面探过头:“写日记呢?这么文艺。”
“不是。”林屿合上本子,“记账。”
“记账?”
“记今天欠了多少人情。”林屿说,“半块橡皮,半份红烧肉,一张餐巾纸,还有……”他顿了顿,“一颗糖。”
何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林屿,你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窗外的桂花香气又飘了进来,和橘子糖的甜味混在一起。林屿看着笔记本上那朵小桂花,忽然觉得,这所学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糖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