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3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侧,窗外正对着一片中式园林的假山,假山上爬着几株早开的桂花,香气被风送进窗,和粉笔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清苦味道。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教语文,讲话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尾音总是往下沉,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她让林屿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林屿盯着底下三十多双眼睛,感觉自己的舌头变成了一块木头。
“我叫林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发飘,“从城北高中转来,请多关照。”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他听不清,但能看到几道打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讲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好了,林屿坐靠窗倒数第二排。”陈老师指了指教室后排,“前面是唐梨,旁边暂时空着,下周会有新同学转来。”
林屿抱着书包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确实经典,左边是墙,右边是过道,前面是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后颈晒得微黑,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
他刚坐下,前面的女生就猛地回过头,马尾辫扫过他的桌面,带起一阵风。
“转学生?”她眼睛很大,眉毛挑得老高,手里转着一支按动中性笔,“我叫唐梨,短跑队的。你这校服……”她凑近嗅了嗅,“怎么一股何予安身上的洗衣粉味?”
林屿僵在座位上:“他借我的。”
“哦——”唐梨拖长了音调,露出一种“我懂了”的暧昧表情,“何予安那家伙,对新人一向热情得像传销头目。你小心点,他上次借给室友的校服,胸口还绣着人家前女友的名字缩写。”
林屿低头看胸口,蓝白布料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唐梨噗嗤一声笑出来,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桌子:“逗你的!你这人怎么连玩笑都听不出来?”
她笑得太爽朗,前排几个学生都回头看了眼。林屿耳根又热了,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封皮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软皮。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唐梨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哎,你是城北高中的?那地方是不是特别苦?我听说他们操场都是煤渣跑道。”
“嗯,是煤渣。”
“那你短跑怎么样?要不要来体育队试试?我们缺人——”
“唐梨。”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教室后排插进来。赵今昭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限量版的钢笔,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名牌T恤。他旁边围着两个男生,像卫星绕着行星。
“特招生是来垫底的,不是来跑圈的。”赵今昭模仿着林屿刚才的口音,把“垫底”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扁,“请多关照——这口音,城北那边是不是都这么说话?跟唱戏似的。”
后排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林屿的手指抠进笔记本封皮,指节泛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那阵桂花香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盯着桌面上一道细小的划痕,那痕迹弯弯曲曲的,像条僵死的蚯蚓。
“赵今昭。”
另一个声音从教室角落响起来,不高,但像块石头砸进水面,笑声戛然而止。
林屿下意识抬头,看见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寸头男生,眉骨上有一道浅疤,左耳戴着枚银色耳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得能把校服撑出褶皱,此刻正冷冷地看着赵今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你嘴痒?”寸头男生说。
赵今昭的钢笔不转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后化作一声嗤笑:“顾言蹊,你管得着吗?”
“吵到我睡觉了。”顾言蹊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声音闷闷的,“再出声,我把你从那扇窗扔出去。二楼,摔不死,但疼。”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赵今昭最终没接话,只是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梨冲林屿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别理他。”然后她转回去,从笔袋里掏出一块橡皮,咔嚓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往林屿桌上一拍:“送你了。星澜的橡皮特别难买,楼下小卖部只有杂牌,擦得纸都破。”
林屿握着那半块橡皮,上面还留着唐梨的牙印——她大概是咬断的,或者是不小心给吞到……
“谢谢。”他说。
“谢什么,以后借我抄语文作业就行。”唐梨摆摆手,“我语文常年不及格。”
上课铃响了。陈老师开始讲《赤壁赋》,声音像流水一样淌过教室。林屿盯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总觉得背后有视线,回头时,只看见顾言蹊趴在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课间,教室前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一个穿着整齐蓝白校服的女生站在门口,及肩的微卷发,珍珠耳钉,笑容得体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手里抱着一摞材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屿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陈老师不在吗?”她问离门最近的同学,声音温和。
“去办公室了。”
“那麻烦把这个转交给她。”她把材料放在讲台上,又看向林屿,忽然径直走了过来。
林屿下意识坐直了。
“你是林屿同学?”她微微俯身,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学生会的沈清遥。你初中那篇《煤渣跑道上的月亮》拿过市作文比赛一等奖,对吗?”
林屿愣住了。那篇作文是他初二写的,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学生会最近在招运动会撰稿人。”沈清遥递过来一张报名表,纸张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如果你有兴趣,周三下午可以来试试。你的文字……”她斟酌了一下,“很有细节。”
她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林屿瞥见许念卿坐在第三排,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那是他初中时唯一的朋友,此刻却连头都没抬。
“谢谢。”林屿接过报名表,指尖碰到纸边,凉凉的。
沈清遥点点头,转身离去,校服裙摆扬起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她走到门口时,恰好和一个高个子男生擦肩而过。那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怀里抱着一沓竞赛题,走路带风,连余光都没分给教室里的人。
“陆沉舟。”唐梨头也不回地小声说,“年级第一,走路跟赶尸似的。你别挡他道,他能用眼神把你公式化。”
林屿把报名表夹进笔记本里。窗外的桂花香气更浓了,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沈清遥说的那篇作文。煤渣跑道上其实没有月亮,只有一盏坏掉的路灯,他写的时候,只是想把那点亮光留下来。
前面唐梨又在草稿纸上画画了,这次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写着“赵今昭”。
林屿看着那只乌龟,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