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沿海城市像一块被蒸汽捂热的玻璃,连风都带着黏糊糊的潮气。星澜学院坐落在半山腰,中式飞檐与西式钟楼被一条蜿蜒的梧桐大道生硬地缝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某个富豪喝醉后把两座不同风格的庄园胡乱拼成了一座。
林屿站在校门口,左手拖着一只边角磨白的行李箱,右手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转学通知书。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校服——黑白两色,领口绣着银线暗纹,胸口那枚校徽在太阳底下闪着矜贵的光。
“特招部的制服……好像不是这个颜色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蹦出来。林屿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正歪着脑袋打量他,宽大的校服袖子被她挽到手肘,露出半截晒成小麦色的胳膊。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只发现粮仓搬错地方的仓鼠。
“林鹿溪。”林屿下意识往梧桐树阴影里缩了缩,“你怎么在这儿?”
“我考上星澜了啊!高一五班!”林鹿溪蹦到他面前,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随即露出一种“你家猫把沙发抓烂了你居然还不知道”的震惊表情,“屿哥哥,你穿的是国际部的制服。特招部是蓝白,国际部是黑白,你这身走在特招部宿舍楼底下,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的。”
林屿耳根发烫。他想起早上出门前,母亲从二手置换群里收来的那个包裹,里头整整齐齐叠着这套衣服,卖家说“星澜校服,九成新,便宜出”。原来便宜是有原因的。
“我带你去领特招部的。”林鹿溪一把抢过他的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骨碌碌地响,“顺便带你认路,这学校跟迷宫似的,去年开放日我差点在园林区迷路到喊救命。”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林屿跟着林鹿溪往前走,路过一座中式凉亭时,看见几个穿着黑白校服的男生正靠在朱红栏杆上讨论什么“阿尔卑斯滑雪计划”,笑声大得惊飞了亭角的风铃。
“那是国际部的。”林鹿溪压低声音,虽然她的压低声音跟正常人说话差不多大,“他们暑假刚去完瑞士,现在估计在挑寒假的目的地。你到时候别往他们跟前凑,特招部和国际部虽然混班,但食堂都有默认分区。”
“嗯。”
“你嗯什么嗯啊,多说两句话行不行?”林鹿溪回头瞪他,“你从初中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到了星澜还这样,会被欺负的。”
林屿没接话。他看着远处那座爬满爬山虎的西式主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着嘴,等着把什么人都吞进去。
特招部宿舍楼是红砖外墙,走廊里飘着一股陈年木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林屿的宿舍在四楼,门没关,里头传来一阵五音不全的哼歌声,调子跑得比林鹿溪拖箱子的速度还快。
“新室友?”
一个微胖的身影从门后弹出来,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男生穿着蓝白校服,袖口沾着一点可疑的牙膏渍,头发翘得像是刚和枕头打了一架。他目光在林屿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懂了!行为艺术!用国际部的制服反衬特招部灵魂的独立与高贵!”
“他穿错了。”林鹿溪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推,“这是我从小的邻居,林屿,高二转来的。你帮他指指路,我先去报道了,迟到要罚站。”
她像阵风一样卷走了,留下林屿和门里的男生面面相觑。
“何予安。”男生一把抓住林屿的手上下晃了晃,力道大得像在拧毛巾,“你睡靠窗那张,我睡门口。跟你说,这宿舍风水极好,左边厕所热水永远比右边快三秒,楼下小卖部老板娘会偷偷卖泡面——当然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林屿被他晃得有点晕,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好。”
“别紧张。”何予安松开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蓝白校服扔过来,“先穿我的,虽然你看着比我瘦一圈,但总比穿国际部的强。下午领新制服去,国际部那身……你可以挂墙上当战利品,证明你曾经‘僭越’过。”
林屿接过校服,布料上有股晒过太阳的干燥味道。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像是在确认这件衣服真的属于自己。
“对了,你哪个班的?”何予安已经爬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饼干,咔嚓咬了一口。
“高二……三班。”
“同班啊!”何予安眼睛一亮,饼干渣喷到床单上,“缘分啊!好像也不对,算了算了我带你去教室,这学校教室编号是乱的,高二3班不在三楼,在二楼最东边,跟美术社隔了两间——”
他话没说完,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男生的笑声由远及近,其中一个嗓门格外亮堂:“听说今天有个转学生?特招部的,从什么……城北中学?那种地方也能转来星澜,怕不是走了什么后门。”
林屿的手指顿住了。
何予安从床上探出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随即缩回来,冲林屿比了个“嘘”的手势。他跳下床,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然后转身对林屿露出一个“别往心里去”的笑,只是那笑里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别理他们,赵今昭就那样,嘴比食堂的泔水桶还臭。”何予安把饼干袋子往林屿手里一塞,“吃吗?巧克力味的,吃了心情好。”
林屿低头看着那袋被捏得皱巴巴的饼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大概是那座西式钟楼在报时。
他咬了一口饼干,甜得发腻。
“谢谢。”他说。
何予安笑了,眼睛弯成桥:“不客气,以后就是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