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房外间多了一盏灯。
药童被放在靠窗的小榻上,湿布已经取下,嘴角仍泛白。廖成躺在里间,屏风挡不住他断续的喘息。两边各有一盆冷水,水面都浮着细碎的黑沫。
苏清月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三根新针,针包却只剩一半。
“杨叔,药泥还能调几份?”
“压红纹,一份。”杨叔从药柜里翻出半包灰白药末,“给这孩子醒舌,一份。再多就得开药库。”
苏清月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门禁墨印。
药库禁令还在。她今夜再进去,明早交的就不止门禁始末了。
隋朔把薄册放到桌角,没有去催。他听得出杨叔说的不是药够不够,是两个人只能先保一个。
里间忽然传来瓷碗碰床沿的声音。
廖成的手在发抖,红纹从虎口挣出一丝,沿着手背往上挑。韩岳按住他的手臂,肩伤扯得额角都是汗。
“先救他。”韩岳说。
苏清月抬眼:“外间这个被麻舌草压过气,晚一刻可能呛进肺里。”
“廖成身上那东西会往心口走。”
“我知道。”
两人谁都没让。
隋朔走到药童榻边,先看他手腕。绳子磨开的口子不深,脉却乱,胸口起伏时快时慢。他把指背靠近药童鼻下,气还在,只是短。
“麻舌草不是一下见血的毒。”他说,“先让他吐干净,杨叔能压住。”
苏清月看着他。
“你来定?”
“我不懂药。”隋朔把手收回来,“我只看见廖成已经开始发纹。他要是醒着,能说的也比药童多。可救不救外间的人,该你和杨叔定。”
这句话没替她选,只把两边的后果摆开。
杨叔咬咬牙,把灰白药末分成两份。一份调成浓泥,递给苏清月;另一份加温水,叫药童慢慢含着吐。
“先给廖成下针。”老头说,“这孩子我守。清月,你一炷香内回来换手。”
苏清月没有再争。她拿着药泥进了里间。
隔着屏风,隋朔听见针尖扎进皮肉的细响。廖成猛地弓了一下,韩岳用没受伤的手按住他肩膀,木床被撞得直响。
第一根针落在虎口,红纹往回缩了半寸;第二根刚压下去,针尾已经发黑。苏清月用药泥把那一小截纹路盖住,药泥边缘随即冒出细泡,像被什么从里面顶着。
“水。”她说。
韩岳一手按人,一手去够木盆,肩伤被拉得站不直。隋朔先一步把盆递过去,冷水泼上去,廖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指节把床单抓得皱成一团。
杨叔在外间听着,手上的温水没有停。他给阿禾喂得更慢了些。
外间的药童咳出第一口水,水里混着褐色渣子。他睁不开眼,却本能抓住杨叔的袖子。
“慢。”杨叔拍着他的背,“吐出来,别往回咽。”
青篷车还停在院里。后板只开了一道半扇,外头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药童脚边。
顾长风守在门外,没有进隔房。他把药签、拓样和车底黑药布分放在三个药瓶里,每封一瓶,连封蜡颜色都不同。
吴桐坐在院中的矮凳上,脸色阴得厉害。他的两个同伴站在车旁,离药箱很远,像生怕再碰出一根活套来。
“那孩子身份没核。”吴桐隔着门道,“外务堂要带回去问。”
顾长风连头都没抬。
“他吐完水再问。”
“他藏在外务堂车里。”
“车留药庐院,药童在药庐外间。你要写成什么,等他能按指印再写。”
吴桐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顾师兄护得住一个药童,护不住一整车东西。”
顾长风把最后一只药瓶压好蜡封,才看他一眼。
“那就一件一件护。”
药童又吐了一次,呼吸终于顺了些。
杨叔摸他额头:“听得见就眨眼。”
药童的眼皮颤了颤。
“叫什么?”1
这药庐的水也太深了吧
他嘴唇干裂,过了很久才挤出两个音:“阿……禾。”
“哪个院的?”
“药……田。”
韩岳从里间出来换手,肩头的衣料已经被汗浸透。他听见这句,朝车厢看了一眼。
“药田的人,怎么塞到外务堂药车里?”
阿禾听见“药车”两个字,手指突然攥紧。
杨叔把温水递到他嘴边:“你记得什么,说一点就停。”
阿禾吞了半口水,喉咙里像砂纸磨过。
“后门……搬箱。”
隋朔把纸拉近,没急着写。
“谁让你搬?”
阿禾盯着屋梁,眼神散着:“戴……灰帽的人。说我欠了药田的篓钱,搬完就销账。”
灰帽。不是灰衣人,也不是谁的身份。隋朔只记下“灰帽”,没有添一个猜测。
“搬的是什么?”
阿禾咳得厉害,杨叔要拦,他却抬手挡了一下。
“先是空筐。后来……有人在里面动。”
外头的吴桐忽然起身,凳脚刮过石地。
顾长风横了一步,正好挡住门。
“继续。”他说。
阿禾没有看外头,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说,丙牌在前……药丙走后门。”
里间的针盒啪地合上。
苏清月出来时,额前碎发全湿了。她没有问“药丙是什么”,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
“他听见的是一句话,不是规矩。”她说,“别把丙牌药箱和药丙写成一件东西。”
隋朔点头,在纸上补了“阿禾病中转述,待核”。
这条话不够定谁的罪,却够让药庐拒收那只丙牌箱的理由再多一层。药箱在前,药丙走后门。有人故意把两个相近的称呼放在同一辆车、同一个夜里,至少不想让旁人分清。
苏清月给阿禾换了半碗药水,声音缓下来:“车里还有什么?”
阿禾闭着眼,像是在躲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清楚。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我被塞进去前,听见里面……有人敲过三下。”
院中的风突然钻进门缝,灯火晃了一下。
隋朔看向青篷车。
后板半开,藤筐已经抬出,可车厢深处仍是一团黑。那三下敲击不是阿禾第一次敲的。至少在他进去之前,暗厢里就已经有人。
顾长风听完记录,抬手叫来院外的两个杂役。
“从现在起,车前车后各守一人。吴桐,你的人退到石柱外。”
吴桐盯着那辆车,半晌才笑了一下。
“顾师兄,天快亮了。你要把药庐当执法房?”
“我只是不想第二个孩子死在车里。”
吴桐没再说话。
里间传来廖成极轻的一声咳。苏清月回头,脸色变了些。
她把最后两根针收入针包,对隋朔道:“红纹压住了半寸,药泥也快用完。天亮前再来一次,他未必撑得过去。”
一边是还没查完的青篷暗厢,一边是只够再用一次的药。
而阿禾望着车帘,手指缓缓缩进被褥里。
“别让它……敲第四下。”1
这敲第四下太吊人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