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从钉帽上揭下来时,车里又响了一下。
三下短响。声音闷在木板后头,像有人把拳头包进湿布里敲。
顾长风把拓样递给杨叔,手指按住后车板的窄缝。
“这块板谁能作主拆?”
吴桐站在车辕旁,脸色发硬。
“外务堂药车,非出库验损不得拆。”
“那就验损。”顾长风说。
“验损也要天亮后,由车房和外务堂一起——”
“车底多出活套,封箱险些被绞断,后板有新钉,车里有人敲。”顾长风把话截住,“你要等天亮,可以。先在册上写明:若车内有人伤亡,由谁担。”
吴桐没接笔。
院里只剩灯芯爆开的一点响。药童挤在门槛外,杨叔抱着拓样,连苏清月也隔着隔房门看过来。
“我写。”隋朔道。
吴桐看向他。
“写你刚才说的。”隋朔把纸摊在石案上,“你不同意拆。若人死在里面,这句话也写上。”
“你拿什么断定里面有人?”
“我没断定。”隋朔说,“所以才问你敢不敢写。”
顾长风没有替他加重措辞,只在旁边补了一行:车厢有连续敲击,来源未明,吴桐不同意即时验损。
笔停在纸上。
吴桐的鼻翼动了动。他伸手想去拿笔,车里那声音又响了。
这次更急,后车板连续震了两下,却不是从厢底传出的敲击。
韩岳已经绕到车后。他没拔刀,只把木杖横在板缝下面,抬眼看吴桐。
“你不写,我就听第二遍。”
“韩岳,你别在药庐装什么好人。”吴桐压低声音,“车里若是药材,拆坏了,你们赔?”
“若是人呢?”
吴桐没答。
顾长风取下佩剑,剑鞘横压在后车板上。
“验缝,不掀篷,不动药箱。”他说,“杨叔取两面隔药布,苏清月若有余力,只辨气味。韩岳看轮,隋朔记册。吴桐,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顾长风把现场册摊在车辕上,笔尖停在吴桐名字后。
苏清月从门里出来,脚步虚浮。她手腕上的白布又湿了,杨叔想拦,她先摇头。
“我只看一眼。廖成的针不能拔太久。”
她用药夹挑开窄缝边的黑漆,隔药布贴上去。布面刚碰到缝里渗出的水,边缘立刻起了黄褐色的斑。
“不是止纹药。”她说,“有麻舌草,还有陈旧的血味。量不多,像有人用过又倒回去。”
隋朔的指尖僵在纸上。
麻舌草压舌。廖成被假转送带走时,就被灌过这东西。
可这一点药味,只能说明车里有人用过相似药,不能替任何人定罪。
顾长风抬起手:“记下,只写药味。”
隋朔落笔:后车板缝渗液,苏清月辨出麻舌草及旧血气,不认定来源。
吴桐盯着那行字,眼底的火压不住了。
“你们连一辆药车都要写成凶案?”
“是你送来的丙牌箱。”杨叔说,“不是药庐把车牵进来。”
顾长风用铁钩扣住新钉的边缘,轻轻一扭。
黑漆裂开,钉子没有松。
钉子后面还有一道暗扣。
韩岳俯身看了片刻,抬手指向轮轴内侧:“扣在车底,拉不出来。得先卸后轮。”
“卸。”顾长风说。
吴桐终于上前半步:“顾长风,你只有执法峰的暂扣权,没有拆外务堂车厢的令!”
“我没有拆。”顾长风看着他,“我在救可能被锁在里面的人。你若认为没有,写下来。”
吴桐的拳头攥得咯响。
院门外的脚步多了起来。前院盯着苏清月门禁的外务堂弟子也站到了廊下,他们不敢进院,只能隔着灯火看。吴桐再想把这件事压回车帘后面,已经晚了。
韩岳用木杖卡住轮辐,两个杂役抬起车尾。隋朔扶着车辕,掌心的血浸进木里。他手臂发麻,仍没松。车尾一抬,后板的暗扣终于露出一线。
顾长风没有直接拨开。他先用炭笔在板缝两端画了记号,又叫杨叔把隔药布铺在地上。
“开。”
铁钩一挑。
后车板没有整个落下,只弹开一道半人宽的夹层。里面塞着一只旧藤筐,筐口盖着油布,油布下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袖子。
苏清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韩岳先把油布掀开。
藤筐里蜷着个十五六岁的药童,嘴里塞着湿布,双手绑在胸前,手腕磨破了皮。他额头滚烫,眼睛睁着,看到灯光时先缩了一下,随后拼命用额头撞筐沿。
不是旧药篓。
是个活人。
院里有人吸了口气,又马上捂住嘴。
吴桐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车辕。
“我不认识他。”他说得很快。
“先把人抬出来。”苏清月道。
她的声音已经发紧,却没去看吴桐。杨叔把药夹塞给她,自己伸手去解藤筐外的结。结不是北岭双扣,也不是矿工结,只是浸油的死扣,勒得很狠。
韩岳用短刀挑断绳子,掌心旧伤又裂开。他没吭声,把药童抱到隔药布上。
苏清月抽掉湿布,先让杨叔把人侧过来吐水。药童咳出一口带褐色药渣的水,喉咙发不出完整声音。
“别让他说。”她按住药童肩膀,“麻舌草还在,他一挣就会呛。”
顾长风蹲到藤筐旁,没有碰人,只看筐底。
那里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送药签,边角被水泡烂,仍能看见两处字:药丙,后门。
吴桐的目光落到那张签上,随即移开。
隋朔没有去抢。他记得顾长风先前说过,能证明的才写。药签在筐底,不等于谁把药童塞进来,也不等于药丙就是送人线路。
“杨叔。”顾长风道,“这张签,药庐认不认?”
杨叔眯眼看了看。
“纸是药庐旧簿裁的,墨不是。后门两个字也不是我们现在的出入记法。”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留了余地。
“收进药瓶,和车底物分开封。”顾长风说。
吴桐忽然开口:“那孩子或许是外务堂送来救治的。药签可以是旧人乱写,车也是临时借用。你们不能拿一张烂纸扣我。”
“没人扣你。”隋朔说。
顾长风把藤筐旁的油布折好,压在药签边上。
吴桐盯着他,脸色青白。
这次他没有说外门弟子不配记册。
顾长风把人、藤筐、药签和后板暗扣分开登记。药童先送进隔房外间,不能同廖成一处;青篷车仍留在院里,后板只开半扇,药箱的干麻封绳也没动。
隋朔刚写到“藤筐内发现药童一名”,药童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手指没有多少力气,指甲缝里却全是黑泥。
药童张了张嘴,声音碎得听不清。他只抬起另一只手,在地上的隔药布上划了两下。
一个歪斜的字。
井。
随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苏清月把他按回去,脸色比方才更白。
“他得立刻灌水,不能再问。”
顾长风收起记录,望向仍开着半道缝的车厢。
里面还有没有第二只藤筐,没人知道。
吴桐站在灯下,袖口的干泥一动不动。
而药庐隔房里,廖成的瓷碗又碎了一只。2
这剧情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