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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夜巡令

窥视天命

顾长风下马后,没先看隋朔,也没看地上的油布包。

他朝乙四伸手。

“夜巡令。”

乙四站在药田泥里,裤脚还留着被灯油烧出的焦黑。他把令牌攥在掌心,没递。

“顾师兄,这是外务堂夜巡。”

“我知道。”顾长风说,“所以先看令。”

他声音不高,药田边的杂役却都安静下来。顾长风的马停在后头,鞍旁挂着一只封蜡皮袋,皮袋上沾着夜露,显然不是专为这处药田带来的。

乙四僵了片刻,终究把令牌和那张折纸递过去。

顾长风没有立刻拆纸。他先翻过夜巡牌,看见背面的乙四短码和缺角,再看折纸上的外务堂印。

“领令人?”

“周执事。”

“全名。”

乙四喉结动了一下:“周……周彦执事。”

“令上没有。”顾长风将折纸展开,“接收人没有,失物没有,所寻之人没有。你凭什么到药田拿人?”

“事急,周执事口头——”

“谁听见了?”

乙四没答。

顾长风把令牌放到掌中,没有往下逼。他只是转向隋朔:“你写了什么?”

隋朔将副录背面递过去。

顾长风借一名杂役的灯看完,指腹在“乙四夜巡未答”那行停了停。

“这句是你亲眼所见?”

“是。”

“右脚俘虏说守轮出岔会灭口,也是亲耳听见?”

“是他说的。乙四没答。”

顾长风点头,将副录还回去:“把‘会灭口’前面加上‘自称’。别替他下结论。”

隋朔接过炭笔,当着所有人补上。

顾长风这才抬起头:“乙四,夜巡令暂扣。你和你的人留在药田,不许碰俘虏,不许碰薄册。谁要走,先在现场册上写去处。”

“顾师兄,这不合规。”乙四的声音发紧。

“空令带人更不合规。”

顾长风将夜巡令塞进皮袋,叫来两名采药杂役:“你们守着门口。今夜谁进谁出,报名字。听不清就记衣色、鞋底。”

两个杂役互相看了一眼,忙点头。

这不是把乙四押去执法峰,只是把他能做的事一件件拆掉。乙四看着皮袋,脸色青白,仍没敢伸手抢。

隋朔趁这个空当往隔房方向走。

顾长风叫住他:“薄册呢?”

隋朔脚步停下。

“在我这里。”

“带着。”顾长风说,“到了药庐,不许交给无名的人。有人要接,叫他写全名、职司、接收物。”

“你不收?”

“我现在收,乙四明早就能说执法峰抢了外务堂旧物。”顾长风看着他,“你拿着,风险在你身上。想清楚。”

隋朔没说谢,只把油布包往衣里按紧。

药庐隔房外的灯比先前多了一盏。门口铺着湿布,药童端着两盆冷水来回跑,水里浮着细碎的黑渣。韩岳站在廊下,肩头重新裹过,脸上沾着一片药膏。

“人呢?”隋朔问。

“里面。”韩岳让开门,“苏清月不让进。”

隔房里有股又苦又腥的味道。杨叔守在床头,脸被蒸汽熏得通红。廖成的左臂浸在木盆里,水已经冷透,红纹却还从手背一路爬到肘上,纹路边缘渗出细小黑点。

苏清月跪在榻边,面前摆着三只药碗。

一只装冷水,一只装灰白药泥,最后一只空着,碗底放着那块从水道带出的平石。她的青玉碎角压在平石边上,光很暗,像被药雾蒙住。

“别站门口。”她说,“进来就把门掩上。”

隋朔照做。

“能压住吗?”

“能压回肘下。”苏清月说,“压不掉。平石只挡得住它往外爬,挡不住它在血里动。”

杨叔接话:“再拖一刻钟,右肩也要起纹。到那时只能放血。”

“放血会怎样?”

“脚伤和麻舌草还没过去,他扛不住。”

韩岳站在墙边,手指攥紧又松开。隋朔看着木盆里的水,水面偶尔冒出一个泡,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肉底下,隔着冷水喘气。

苏清月取出三根细针,针尖上涂着灰白药泥。

“我只会药庐的定脉法。”她说,“不是破阵。针下去,红纹会往最重的地方缩。它若缩回手背,廖成能醒一会儿;它若钻进心口,我们谁也拦不住。”

“需要什么?”隋朔问。

“有人按住他,别让他挣。有人守住水盆,颜色一变就倒掉。还有,”她看了隋朔一眼,“别让任何铃声进来。”

最后一句落下,门外正好有药童跑过,腰间铜匙互相撞了一下。

廖成的手指猛地蜷起。

韩岳已经一步上前,按住他肩膀。杨叔抓住廖成没泡水的右臂,隋朔端起水盆,掌心伤碰到盆沿,疼得差点滑手。

苏清月第一针落在腕骨内侧。

廖成整个人弹了一下,牙齿磕得发响。第二针落在肘弯,红纹果然往回缩了一线,却没有缩进手背,而是沿着手臂卷成一团,停在掌心。

第三针迟迟没下。

苏清月的额头全是汗。她抬起青玉碎角,边角轻轻贴在平石上。

平石没有亮,只发出极细的一声摩擦。

廖成掌心的红纹忽然散开,像墨滴砸进水里。木盆中的冷水瞬间发黑。

“倒!”

隋朔将盆水泼到门外湿布上。黑水刚落地,湿布边缘冒起一缕白烟。杨叔骂了一声,连忙撒药灰盖住。

苏清月趁这一息把第三针刺入廖成掌心。

廖成喉咙里挤出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弓。韩岳肩上的伤被扯到,脸色发白,仍死死压住他。过了十几息,廖成终于软下来。

红纹退回手背,只剩一条发暗的线绕着虎口。

苏清月坐在地上,手腕的白布已经湿透。她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先摸廖成脉搏。

“活着。”她说,“能不能撑到天亮,还是两说。”

杨叔将三根针一根根拔出,针尖全黑了。

廖成的眼皮动了动。

隋朔靠近半步:“廖成,西井换班簿,你知道什么?”

苏清月抬头:“现在别问。”

廖成却像听见了。他嘴唇发白,气息断断续续。

“九十六……不是接岗。”

隋朔没打断。

“是……封口的人。”

他的视线忽然落到门外,瞳孔慢慢放大。

“别让……药丙……进药庐。”

话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杨叔一把拉开隋朔:“出去。他再吐一次黑水,谁都别围着。”

隔房门刚合上,顾长风已经站在廊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衣摆上还沾着药田泥。乙四没跟来,身后只带着那只装夜巡令的皮袋。

“我听见了最后两句。”他说。

“他说的是胡话。”苏清月隔着门道。

“我知道。”顾长风望着门缝,“所以我只记:伤员醒过,提到九十六和药丙,随后昏迷。”

他不往下推,也不让隋朔替廖成解释。

廊外忽然有人高喊:“顾师兄!外务堂来人,说要领回乙四,还有一张周彦执事的补令!”

顾长风看向药庐院门。

补令来得太快。

而廖成刚说,别让药丙进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