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童冲到门口时,鞋上全是泥。
“苏师姐,杨叔让你快回去。”他扶着门框,气还没顺过来,“廖成吐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水。隔房的灯都压不住那道纹了。”
苏清月没问第二遍,转身就走。
瘦高夜巡横刀挡在她前面:“苏师妹,夜里擅离门禁又聚众藏人,你也得留下。”
“我回药庐救人。”
“人死不死,明早再说。”
这句话刚出口,苏清月抬手抓住他的刀背。她手腕的白布被刃口蹭开,药粉灼出的红痕露在月光下。
“你再说一遍。”
瘦高夜巡没有退,刀也没抽回去:“我奉夜巡令。”
“令上写了抓谁?”
他嘴角动了一下。
苏清月松开刀,指尖已经被划出血。她把那点血按在门禁册的墨印旁,朝药童道:“回去告诉杨叔,隔房暂封。我一刻钟内不到,让他用冷水压住廖成左臂,别碰红纹。”
药童愣住。
“去。”
药童掉头就跑。
苏清月回身看隋朔:“我要带药篓回去。红纹爬过肘,不能再按普通止血法。韩岳跟我走,路上替我背人也行,挡人也行。”
韩岳没有马上应。他看了眼外头的夜巡,又看右脚男人和杜小满。
“我走了,这里两个伤的,一个被绑的。”
“我不是让你把他们交出去。”苏清月说,“隔房离药田不到半里。你把我送到门口,再回来。”
瘦高夜巡冷笑:“你们商量好了?我不准。”
隋朔将目击副录摊在断桌上。
纸已经湿过,印记却还在。
“你准不准,都写下来。”他说。
他拿起杜小满方才用过的炭笔,在副录背面划出几行:同日深夜,药田看守屋,乙四夜巡持未列姓名和物件的夜巡令,要求带走右脚俘虏与转运匣;隔房伤员廖成红纹恶化,药庐苏清月请求回去救治。
写到最后,他把炭笔递给瘦高夜巡。
“你写:准,还是不准。”
瘦高夜巡没接。
“你以为几行破字能管住我?”
“管不住。”隋朔说,“可天亮后,药童、门禁册、杜小满、你这张夜巡令都在。你要把药师拦在门外,先把这行字写清。”
药田边的杂役又凑近了些。
他们听不清所有话,只看见苏清月手腕带血、药童跑回药庐、夜巡的刀横在门前。夜里采药的人最怕的就是伤者拖不到天亮,谁也没急着散。
瘦高夜巡的脸绷得很紧。
“一炷香。”他终于说,“人回来,东西留下。”
“什么东西?”隋朔问。
“转运匣。”
“匣子在废渠。”
“那就薄册。”
“你夜巡令没写薄册。”
瘦高夜巡握住刀柄,指节发白。
苏清月已经背起药篓。她没等他再说,拽着韩岳往药田外走。韩岳走到门边,回头对隋朔道:“一炷香后我不回来,你带人往南坡走。那边有废井口,别进井,绕过去。”
“知道。”
“你不知道。”韩岳说完就走。
他肩上的药布又渗出血,步子却没慢。
小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杜小满躲在断桌后,眼睛总往薄册上飘。右脚男人靠着墙,手腕被绳磨破,嘴唇泛白。
瘦高夜巡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的另一个同伴守在药田小径上,跑出去叫人的那个一直没回来。
隋朔把油布包塞给杜小满。
“抱好。”
“他会抢。”杜小满小声说。
“他若进来,你先从后窗钻。”
“窗被钉死了。”
“木板最下面松了一块。”
杜小满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果然,窗角钉子锈得厉害,稍一拨便能抬起一指宽的缝。
隋朔不是刚才才看见。他进屋时就摸过后墙。留一条缝,不是为了现在逃,是怕门口真动刀时,杜小满还能先出去报信。
瘦高夜巡也看见了他的动作,嗤了一声:“你防得住一个,防得住后面的人?”
“防不住。”
“那还撑什么?”
“撑到有人愿意把名字写上。”
这话让右脚男人抬起头。
他忽然说:“乙四,别等你的人了。”
瘦高夜巡看向他。
“废渠那只匣子里有腰牌。你们拿到后,该知道我还活着。叫来的人不会带我走,他们会先灭口。”
“你少挑拨。”
“我给人守过井。”右脚男人喘着气,“换班出了岔,守轮的人活不了。你比我清楚。”
夜巡的眼神沉下来。
隋朔没有替他解释,只将这句记在副录背面最下方:右脚俘虏自称守轮出岔者会被灭口,夜巡乙四未答。
瘦高夜巡终于跨过门槛。
“把笔放下。”
“你要看?”隋朔把纸翻过去,“看完写名字。”
两人隔着断桌站着。夜巡的短刃在灯影里发冷,隋朔的斧没有抬起来。真动手,他未必拦得住三个人;可门外药田有人,苏清月回隔房的脚步也还没走远。
瘦高夜巡伸手去拿副录。
杜小满忽然叫了一声:“簿子!”
油布包里滴下水,薄册边角滑出来半寸。夜巡的目光被吸过去。隋朔抢先按住,油布却被湿纸撑开,露出九十六后面的那块空格。
瘦高夜巡盯住空格,呼吸停了半拍。
隋朔看见了。
“你认识?”
“一页烂账。”
“那你为何盯着它?”
“因为你拿它骗我。”
瘦高夜巡一把抓向油布包。
隋朔抬臂挡住,掌心伤口被纸角割开。韩岳留下的短木杖横在桌边,他脚下一勾,木杖撞上夜巡手腕。刀没有落地,却偏到一旁,划断了门边的半卷干草。
火星从灯罩里掉下来。
右脚男人突然用肩膀撞倒木桌。断腿桌板翻过去,正压住灯架。杜小满抱着油布包从后窗缝里钻出半个身子,惊得不敢动。
“出去!”隋朔喝道。
杜小满爬了出去,脚刚落地便扯开嗓子喊:“夜巡抢账簿!药田有人吗!”
这一喊,外头的杂役全动了。
瘦高夜巡没再扑薄册。他一把推开隋朔,转身去抓杜小满。隋朔被撞到墙上,后背发麻,仍抓住他的衣领往回扯。
两人撞翻门板,滚进药田泥地。
夜巡身手比隋朔快,肘尖砸在他伤掌上。隋朔松了半寸,夜巡的刀已经抵到他喉边。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隋朔说,“可你得想好,谁替你填夜巡令。”
他话音未落,右脚男人从屋里拖着铁片冲出来,双手还绑在背后。他没去撞夜巡,只一脚踢向夜巡脚边的泥灯。
灯油泼开,火苗蹿到夜巡裤脚。
夜巡骂着后退,刀尖离开了隋朔。
药田杂役终于跑到近处。有人端着水盆,有人扛着药锄,谁也没敢先动手,却把小屋前的路堵得满满当当。
瘦高夜巡拍灭裤脚火星,脸色阴沉。
远处传来第三声马蹄。
这次来的人没有喊,也没有提灯。马停在药田外,四周却忽然静了些。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乙四,夜巡令给我。”
瘦高夜巡的手垂下去。
隋朔从泥里撑起身,看见药田尽头立着一匹黑马。马上人穿执法峰黑衣,腰间是剑形腰牌。
顾长风到了。
可隔房方向同时响起一声瓷碗碎裂的脆响。
苏清月没回来。1
苏清月快救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