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背坡有间看守药苗的小屋。
门板歪着,里面只剩半袋干草和一张断腿木桌。韩岳先把杜小满推进去,又把右脚男人按在墙边。男人的手还绑着,湿泥顺着裤腿往下滴,铁片鞋跟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线。
苏清月把门掩到只留一条缝。
“前院那两个外务堂弟子没跟我进药田。”她说,“他们在等人。天亮前,我不能把杜小满带回隔房。”
“为什么?”杜小满缩在干草旁,声音还虚。
“你是账房的人,被人用陈师兄的名义骗走。谁带你回去,谁就得先说清你从哪儿回来。”苏清月看他一眼,“我现在没这个空。”
她说完便蹲下替韩岳拆肩上的旧药布。布料一掀,伤口边缘泡得发白,刀背那一下没有割深,却把原本结痂的地方全震开了。
“忍着。”
韩岳把短木杖咬在嘴里,点了下头。
隋朔坐到断桌旁,从怀里取出油布。换班薄册被水浸过,纸页皱成一团。他没有急着翻,先把屋角的干草拨开,铺了两层在桌面上,再让苏清月把罩灯挪远一点。
“火不能近。”她说,“墨会散。”
“我知道。”
薄册摊开后,第一眼仍是密密麻麻的号码。九十六后面那块湿墨空格贴在最下方,旁边还有几行被水泡开的旧字。杜小满慢慢挪过来,手指停在桌边,没敢碰。
“这不是账房现在用的格式。”他说,“旧岗替换簿每页有三列:出岗号、接岗号、送行人。送行人只记一个短码。”
“短码怎么认?”隋朔问。
“账房的人认不全。送到哪处,就由哪处的人认。”
右脚男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你们看不懂。”
韩岳抬头。
男人立刻闭嘴,但目光还落在薄册上。
隋朔把薄册推过去半寸:“这一页有你认识的?”
“我说了,我只守轮。”
“守轮的人也得知道该接谁。”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用下巴点了点第三列一串歪字:“这个,药丙。”
隋朔看见了。九十三号那一行的送行短码正是药丙,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横杠,像车号,又像仓号。
“你说的药丙车?”苏清月问。
“不是车。”男人道,“以前药庐有三套夜里送药的牌子。甲送山门,乙送外谷,丙不走明路。腿没坏前,我只跑过一回丙牌。”
“送什么?”
“封好的药箱。箱外不写药名,也不让问。”
他话说到这里,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不急。靴底踩过湿泥时却刻意放轻了。
苏清月吹灭罩灯,屋里顿时黑下来。韩岳把右脚男人往墙根一压,隋朔将薄册塞回油布,杜小满缩进桌下。
门板被人敲了两下。
“药田巡查。”外头的人说,“里面是谁?”
苏清月没有出声。
“苏师妹,我知道你在。前院门禁册上有你的印。外务堂追一只失窃的转运匣,沿水沟找到这里。开门。”
声音陌生,却把她按门禁印的事说得很准。
隋朔摸到斧柄。药田小屋只有一扇门,后墙的窗洞被木板钉死。正面若冲进来,他们带着杜小满和俘虏,跑不快。
苏清月轻轻推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外务堂弟子,腰间挂着夜巡牌,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手里提着灯。
“周执事让我们来取失物。”瘦高弟子说,“还有一个右脚拖铁片的男人。”
右脚男人在屋里猛地绷紧。
“周执事?”苏清月问,“哪位周执事?”
“外务堂的事,苏师妹也要核名?”
“你们来药田抓人,总得让我知道谁担。”
瘦高弟子脸上有点不耐烦,掏出一张折过的纸:“夜巡令。”
苏清月没接。她只看纸角。
纸上有外务堂印,下面却没写转运匣里装了什么,也没写被抓之人的姓名。她回头看了隋朔一眼。
隋朔走到门内,没跨门槛。
“你们丢了什么?”
“转运匣。”
“里面呢?”
“与你无关。”
“那你怎么知道右脚的人在这里?”
瘦高弟子盯着他:“有人看见了。”
“谁?”
“你要替他作保?”
隋朔从怀里拿出自己的目击副录,又抽出增记副条。两张纸都带着印,边角被水打湿,却还能看清执法峰的半印和总簿附录的位置。
“我不作保。”他说,“他在西井被我们捆住,杜小满也在。你们要带人,先在这里写清:接走谁、接走何物、从哪里接走。明早我带副录去执法峰,正好问问顾长风,夜巡令能不能不填名字。”
瘦高弟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身后一人往前半步:“顾长风算什么——”
“执法峰。”苏清月接了一句,“你若不认识,我可以把门禁册也带去问。”
她把左手抬起来。袖口的墨印还没干,手腕缠着白布,药粉灼出的红痕在月光下很明显。
药田外已经有几个采夜药的杂役停下脚步。他们不敢靠近,灯却都往这边照。
瘦高弟子不想把事情闹大。他转了转夜巡牌,语气压低:“隋朔,你手里的东西不该拿。交出匣子,我当没见过你们。”
“匣子在废渠。”隋朔说。
“胡说。”
“你们不是去取了吗?”
瘦高弟子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说拿到匣子,也没说没拿到。可他对里面有什么一无所知,对右脚男人的位置却知道得太快。右脚男人在暗处听着,呼吸变得粗重。
隋朔不等对方整理话,抬手将油布包放在断桌上。
“这是西井换班薄册。你现在可以拿。”
韩岳皱起眉。苏清月的手指也收紧了。
瘦高弟子没有动。
薄册一旦接过去,便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西井,还知道要拿什么。可不接,外头的药田杂役都看着,他又无法解释为什么夜巡追到这里却不核物。
谁都没先伸手。
屋外的风吹过药苗,叶子一阵乱响。
右脚男人忽然在墙根开口:“乙四。”
瘦高弟子回头,目光像刀一样落过去。
“你拿的是乙四夜巡牌。”右脚男人盯着他腰间,“上个月给我送号码纸的人,也戴这个牌。牌背上有个缺角。”
杜小满从桌下探出半张脸,声音发紧:“乙四……账房有夜巡交接栏。上月初七,乙四领过一份空白转运回执。”
瘦高弟子身后那人抬手就去按杜小满。
韩岳比他快。短木杖横在门框上,先挡住手腕,再一拧。那人吃痛退开,灯笼摔在泥里,火舌差点舔到干草。
苏清月一脚踩灭火,没让火烧起来。
瘦高弟子拔出短刃,刀尖却没敢越过门槛。
隋朔将油布包重新收回怀里:“现在谁都别走。你们说乙四和西井无关,就在药田等顾长风来。杜小满认账房栏,旧车夫认号码纸,我认你们找人的夜巡令。”
这几句话没有把谁钉死,却足够让对方不敢再用一张空令把人带走。
瘦高弟子的握刀手发白。他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没有冲屋,转身往药田外跑。
“去叫人?”韩岳要追。
“别追。”隋朔拦住他,“他跑得比我们快。”
瘦高弟子冷笑:“你以为顾长风会为了几个外门弟子半夜来药田?”
“我不知道。”隋朔说,“但你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不是从山门,也不是外务堂。
马蹄停在药田外,有人翻身下马,随即响起药童惊慌的喊声。
“不好了!隔房的廖成吐血了,手上的红纹爬到手肘了!”
苏清月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不能走。她一走,杜小满和右脚男人都可能被夜巡带走;她不走,廖成的红纹可能压不住。
屋里那本薄册静静贴在隋朔怀里。
门外的夜巡牌,仍在瘦高弟子腰间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