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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渠埋伏

窥视天命

铜锣声落下没多久,废渠里就响起了脚步。

不是从西井那头传来的。

隋朔回头,黑黢黢的渠洞深处先亮出一点灯芯,随后是第二点。两盏灯贴着低矮的石顶往前挪,灯光被积水扯得发长,照见两双沾泥的靴子。

废渠只有一条能直着走的路。

前面是西井,后面是药庐水沟。对方从后面进来,正好把他们压在倒木和井沿之间。

韩岳把右脚男人往石壁上一推,麻绳又勒紧一圈。

“四个。”他说。

隋朔顺着灯影数了数。后面至少两人,井外黑林里还有人敲锣。灰斗篷从窄洞跑了,极可能已经绕到背坡另一侧。

杜小满刚解开绳,腿还软着。他抱住木匣,不敢松手:“他们会拿回薄册。”

“你见过换班簿,谁能改?”隋朔问。

“账房誊抄后要压红印。可这本是旧岗薄,平码的人不归账房管。”杜小满的声音发颤,“我只负责送到西井,没见过拿簿的人。”

右脚男人啐了一口泥水:“问个送纸的,有什么用。”

韩岳一脚踩住他铁片鞋跟。

“那问你。”

男人疼得吸气,闭上嘴。

隋朔没逼他开口。他翻开湿木匣,把薄册和腰牌取出来。薄册纸页泡过水,墨字一抹就可能糊;腰牌背面的残字更不能沾泥。

废渠后头的灯又近了一丈。

“韩岳,带杜小满从倒木旁的干沟回去。”

韩岳立刻皱眉:“那边是死沟。”

“死沟尽头有旧排渣口。”隋朔指向黑水槽旁的石缝,“你下午从药庐后沟过来时,看见过半堵砖墙。砖后能钻一个人。”

“你呢?”

“我带着他走废渠。”

右脚男人抬头,终于变了脸色。

他怕的不是麻绳,是隋朔把他丢回追兵眼前。

“你们不认路。”男人硬撑着说,“死沟后头是塌口,钻进去会困死。”

“那你带路。”隋朔说。

“我凭什么?”

隋朔把薄册放进木匣,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的转运衬纸。衬纸沾着井水,揉开之后和薄册的纸色很像。他把薄册塞进怀里,用油布裹紧;空衬纸折成册角,压回木匣最上层,再把腰牌也留在里面。

“你带我们穿过去,木匣还在你眼前。你不带,等灯进来,我把你和匣子一起留给他们。”

男人盯着木匣,喉结滚了滚。

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行。”他说,“松我一只脚。”

韩岳没松,只割开绑在他脚踝上的半截绳,让他能走。双腕仍反绑在身后,铁片鞋跟拖在泥里,声音再也藏不住。

“这样走,后面一听就知道我们在哪。”杜小满急道。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隋朔把木匣递给右脚男人,“你抱着。”

韩岳看了隋朔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薄册贴在衣里,轮廓被湿衣遮住,不仔细看不出来。

他明白了。

对方要的是匣子,也是右脚男人。让他们看见匣子朝废渠深处走,杜小满和薄册才有机会从排渣口出去。

“你肩伤撑得住?”隋朔问。

韩岳把短刀插回鞘中:“少废话。”

他拽住杜小满,绕到倒木另一侧。杜小满走前回头看木匣,像要说什么。韩岳只说了一句:“活着再认。”

两人的影子很快被井沿的黑土吞掉。

隋朔拖着右脚男人钻入废渠。

渠洞越走越低,水没过脚背。男人故意把铁片踩得很响,后面的人果然加快了。灯影在水面上一晃,已经能照到他们留下的泥脚印。

“前面有岔口?”隋朔问。

“有。”

“哪边通外面?”

“右边。”

隋朔没有立刻拐。右边水浅,石壁上还留着新鲜的蹭痕,像刚有人背着东西经过。左边水深,入口却被一层药渣堵住,只有小股水往里倒灌。

右脚男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走左边。”隋朔说。

“左边是死水。”

“你刚才说死沟会困人。”

“我说的是——”

隋朔用斧柄顶住他后背:“带。”

男人咬着牙往左。刚迈两步,右侧岔口里射出一支短箭,钉在他们身后石壁上。箭头擦过木匣边缘,木屑掉了一片。

有人一直守在那里。

右脚男人僵住。隋朔没有回头看箭,只把他往左侧水里一推。两人一起伏低,水面漫到腰间。后面追来的灯照进岔口,几个人停住了。

“匣子在这边!”有人喊。

声音很年轻,却不是杜小满。

隋朔借水声掩着喘息,听见后方的人分成两拨。一拨追右岔,一拨朝左边缓慢逼来。右脚男人抱着木匣,牙关打颤。

“你们的人要杀我。”

“我看见了。”

“我只负责抬人、守轮,不知道谁在井下。”

“你叫什么?”

男人沉默。

隋朔抬起他的右脚,把铁片鞋跟在水里翻过来。铁片背面有一道磨花的刻痕,依稀能辨出“药丙”两个字。

“药庐丙号车的旧铁片。”隋朔说,“你不是外务堂的人。”

男人脸色发白。

“我以前是药庐搬药的。”他低声道,“车翻坏了腿,杨管事把我赶出去。后来有人给钱,让我穿褐衫,抬担架,守井口。”

“谁给的钱?”

“我没见过脸。每回都是木匣里放银角和一张号码纸。”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头:“右边那条路是他们的接应口。你们走左边,前面是沉泥潭,过不去。”

隋朔伸手摸向水下。左边石壁有一道很窄的凹槽,凹槽里嵌着几粒发白的石屑,和苏清月给他的白石屑颜色相近,却没有发热。

他取出纸包,只倒了一粒进去。

水面很平。

半息之后,石缝里冒出细小气泡,水往凹槽另一端吸了一下。那边并非死水,下面有暗孔。

“沉泥潭走不了,人能爬过去。”隋朔说。

“你疯了?”

“你先。”

右脚男人被他逼着趴下。暗孔只比肩宽一点,水底全是软泥。他刚钻进去,后方灯光忽然亮了一截,追兵已经摸到左岔口。

隋朔抓住木匣,先往右边用力扔去。

木匣砸在石壁上,盖子裂开,里头的空衬纸和腰牌散进浅水。

“薄册!”后面的人喊。

两盏灯立刻转向右边。

隋朔趁那一息钻进暗孔,湿泥裹住胸口,掌心伤口被石沿擦开。他不能松手。右脚男人卡在前面,铁片鞋跟把泥刮得乱响。

“抬脚!”

男人哆嗦着挪开腿。隋朔从后面顶了一下,两人终于滚进一处废弃的沉泥池。

池子另一端有半塌的木栅栏,外面是药田背坡。韩岳正扶着杜小满站在那里,肩头裹了一条新的药布。苏清月跪在旁边,手腕用白布缠着,袖口沾了墨印。

她先看木匣,随即看隋朔空着的手。

“薄册呢?”

隋朔拍了拍胸口。

苏清月吐出一口气,没说好听话:“下次拿命赌,先告诉我赌什么。”

“你按完印了?”韩岳问。

“按了。”她抬起手腕,白布下渗出一点血,“禁药库七日,药庐还要我明早交一份门禁始末。我出来时,前院多了两个外务堂的人。”

她看向右脚男人,“他是谁?”

“药庐旧车夫,叫不出给钱的人。”隋朔说。

右脚男人趴在泥里,听见“药庐”两个字,忽然抬头看苏清月:“杨管事……还在吗?”

苏清月的脸绷住了。

“药庐没有杨管事。”

男人愣了很久,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背坡下方传来人踩过沉泥的声音。追兵没有被空匣拖住多久,已经顺着水痕找来了。

韩岳把杜小满推向药田深处:“走。”

苏清月却没有立刻动。她从药篓里取出另一包白石屑,塞到沉泥池的木栅缝里。

“这里的水会往废渠倒灌。”她说,“石屑只能撑一会儿。”

隋朔明白她要做什么。

“人先过去。”

白石屑落进水里,池底的泥忽然翻了一下。脏水从栅栏缝倒卷进暗孔,后方传来几声惊骂,灯火在水面上晃了两下,熄了一盏。

这不是堵死追兵,只替他们争出一段路。

四人带着一个俘虏钻进药田的夜色。隋朔隔着湿衣按住薄册,纸页还在。

可腰牌已经留在空木匣里。

他不知道追兵拿到那块残字腰牌后,会以为他们丢了什么,还是会顺着“药丙”两个字,找到更早的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