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铃没有立刻响。
井下先传来绳索擦过木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底下慢慢拽住了什么。隋朔伏在废渠出口,泥水浸进裤脚,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块刻着九十六的木板。
井沿有两个人。
一个披着灰斗篷,手里提灯;另一个站在绳轮边,右脚鞋跟钉着铁片,抬腿时会先拖半步。药材棚里逃走的那人未必就是他,走法却一模一样。
韩岳用两根手指敲了敲石壁。
四步的暗号。
隋朔侧过脸。
韩岳嘴唇没动,只往井沿左侧点了一下。那里有半截倒木,倒木下压着一只麻袋。麻袋不大,口子却被绳勒得很紧,里面偶尔动一下。
“活的。”韩岳压低声音。
隋朔看见麻袋旁边还摆着一个空木笼。笼门朝井口,铁扣上缠着浸油的细绳,绳结正是药材棚里那种小活套。
他们不是临时等人。
第一声铃响过后,井口的人没有下去,也没有把麻袋扔下去。他们在等九十六牌,或者等一个应该带着牌子的人。
韩岳摸到腰间麻绳。
隋朔按住他的手,摇头。
正面只隔十来步。韩岳肩伤没好,扑过去能砍倒一个,另一个只要把麻袋推下井,他们便什么都拿不到。
井沿左边的碎石坡有一道被雨水冲开的浅槽,槽里积着半尺黑水。隋朔若从那里贴过去,脚步会被水声遮住,却得先越过一截松动的木梁。韩岳看了一眼木梁的裂口,先把自己的麻绳绕到倒木根上,又将另一端压进石缝。
“我给你拉一把。”他说,“梁要断,你别回头。”
隋朔伸手试了试绳。绳上沾着韩岳掌心新裂开的血,滑得厉害。
“你那边呢?”
“我看麻袋。”
韩岳没有等他再问,已经伏低身子,短木杖横在膝前。两个人的去路被一根旧绳拴在一起,井口的人只要转过灯,谁先动都会把另一个拖进亮处。
井下忽然响起第二声铃。
灰斗篷提灯的人朝废渠外的山路看了一眼,沉声道:“九十六,挂牌。”
右脚拖地的男人走到木板旁,却没马上动。他伸手探向空铁扣,掌心在上面拍了两下。
“人呢?”
“上头只说今晚换班,没说会迟。”
“第二声都响了。”
两人说话不多,声音压得低。隋朔却听清了一个词:换班。
廖成没有说错。
灰斗篷将灯往麻袋边一放,俯身去解笼门上的细绳:“再等十息。没有牌,把这个送下去。”
麻袋里的人猛地挣起来,袋口撞在倒木上,发出闷响。
韩岳的手已经搭上短刀。
隋朔从药罐里摸出九十六铁牌。铁牌背面的两道细槽,和木板铁扣旁伸出的两根短齿差不多宽。他不知道挂上去会发生什么,只知道麻袋再不动,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去挂。”
“你过去,灯一照就露。”韩岳说。
“你绕倒木。等笼门开。”
“那牌要是把你自己送下去呢?”
隋朔没有回答。他把药罐塞给韩岳,斧柄横在掌中,借废渠边的芦苇往前挪。水沟离井沿不远,中间有一片塌下来的黑土坡。白日若有人走过,一眼便能看见;此刻井灯只照着木板和麻袋,坡下反而是个死角。
他摸到坡底时,井下又传来一阵拉扯。
右脚男人急了:“时间过了。开笼。”
灰斗篷没回头:“先把绳放稳。”
他刚弯腰,隋朔把铁牌从黑土里抛出去。
铁牌没有砸向人,正正卡进空铁扣。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井沿两人同时回身。
粗绳猛地绷直,绳轮转了半圈又卡住。井下像有重物撞上木架,接着传来一阵铁链摩擦。灰斗篷冲到木板前,手刚碰到铁牌,木板下方忽然弹出一根横栓,正好锁住他的手腕。
“谁挂的!”
右脚男人拔刀往黑土坡冲。韩岳从倒木后面翻出来,一脚踹翻麻袋旁的灯。火光滚进湿泥,灭了。
黑暗里,右脚男人的铁片先响了一下。
韩岳没有追着那声响砍。他矮身避过刀风,短木杖顶住对方肘弯,肩膀却被刀背擦了一记。伤口刚结的痂又裂开,血透过衣袖。
隋朔冲上井沿,先去割麻袋绳。
里面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嘴被布条勒住,双手绑在背后。少年脸上有药粉,衣襟却是外务堂杂役的灰衣。他一能动就去摸自己腰间,摸了个空,急得直摇头。
“你叫什么?”
少年张嘴咳了两声:“杜……小满。”
这个名字隋朔没听过。
“谁让你来的?”
“我没来!我在账房送纸,有人说陈师兄要见——”
井下的铁链又响。
灰斗篷被横栓锁住一只手,另一只手却从袖里摸出一截黑色细线。那线在夜里几乎看不见,贴着木板往铁牌爬。
隋朔看见了。
他没去碰线,抓起井沿一块碎石砸向木板侧边。木板倾斜,铁牌连同横栓一起滑进凹槽。灰斗篷抽回手,腕上留下两道血痕,转身就跳进了井口旁的窄洞。
“别下!”韩岳在黑处喝了一声。
右脚男人也挣开了。他没有往井里逃,反而一把扯断麻袋的残绳,朝杜小满脖子套来。
隋朔抬斧挡住。斧背撞在对方手腕,震得他掌心发麻。那人吃痛后退,脚跟铁片却卡进木笼缝里,重心一歪。
韩岳趁这一下扑上去,把人按倒在泥里。两人滚到倒木边,韩岳肩伤压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仍用麻绳把对方双腕反绑。
井里的链条声停了。
木板上的铁牌还在,横栓已缩回去。井沿那两根粗绳一根绷紧,一根却慢慢往上提,像下头有人放弃了原来的东西,改为送另一件。
“退开。”隋朔说。
三人拖着被绑的右脚男人退到倒木后。
粗绳吊上来一个湿透的木匣。匣子没有上锁,盖缝里渗着黑水。等它停在井沿,下面再没动静。
杜小满盯着木匣,脸色发青:“这是账房的转运匣。”
“里面是什么?”韩岳问。
“每月的旧岗替换簿。”少年咽了口唾沫,“我只送过一次。上面都是号,不写名字。”
隋朔用斧尖挑开匣盖。
里面没有账簿,只有一本被水泡皱的薄册和一块带血的腰牌。薄册第一页写着“西井换班”,下面密密麻麻排着数字。九十六后面空着一格,墨迹是新的。
腰牌正面刻着外务堂三个字,背面却被人划得乱七八糟,只剩一个没刮净的“成”。
隋朔想起药庐里的廖成,却没有把两件东西往一处钉死。一个残字,能是名字,也能是经手人的记号。薄册上九十六后面的空格还湿着,像在等一个迟迟没填上去的号。
远处山道上,忽然有人敲了一下铜锣。
不是药庐的方向。
韩岳抬头看向井口外的黑林:“有人来接应。”
隋朔合上薄册,把腰牌塞进怀里。
他们救下杜小满,扣住了右脚男人,也拿到了换班簿。可灰斗篷已经从窄洞跑了,铜锣声一响,废渠口很快就会被人堵住。
而苏清月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