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院门外停着一辆青篷车。
车辕沾着新泥,两个外务堂弟子站在车旁,一个举着补令,另一个抱着一只封蜡药箱。药箱四角缠了黑布,箱盖上压着外务堂红印,旁边还钉着一枚小铜片。
顾长风走到台阶下,没有先接补令。
“谁送来的?”
举纸的弟子抱拳:“周彦执事命我等送来。补令在此,乙四夜巡办事不周,先由外务堂领回核问;另有隔房急用药,按药庐签收。”
“你叫什么?”
“吴桐。”
“职司。”
“外务堂夜账。”
顾长风这才接过补令。
纸上的红印比乙四那张夜巡令清楚得多。周彦二字写在领令人一栏,乙四的名字、夜巡牌号、药田位置都补上了,连“带回核问”四字也齐全。最后一行写着:隔房伤员危急,准调丙牌止纹药一箱,药庐签收。
吴桐站得很直,像早已料到会被问。
顾长风看完,递给隋朔:“你看得懂哪几处?”
隋朔只看自己能确认的。
乙四牌号对得上,药田位置也对得上。可补令落款是子时前一刻,而乙四到药田时,铜锣已经响过,药田的杂役都能作证。
“这张令不能替乙四前一张空令补字。”隋朔说,“它只能从落款以后算。”
顾长风点头,将补令收回袖中。
吴桐的表情没变:“周执事只说领回核问,没说替前令担责。”
“那就好。”顾长风说,“乙四可以交给你,夜巡令暂留执法峰。药田的副录、俘虏和薄册不在补令里,也不随人走。”
吴桐的视线终于偏了一下,落到隋朔怀前。
“薄册既是外务堂旧物,留在外门弟子身上也不合规。”
“谁说它是外务堂旧物?”顾长风问。
“转运匣——”
“匣子在废渠。”顾长风打断他,“你若要接,另写接收物、来源、页数和保全方式。带着空手令来,拿不走。”
吴桐没争。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把乙四带来。
乙四从药田方向走进院门时,脸色很差。他看见补令,又看见吴桐,先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到顾长风的皮袋上。
“夜巡令呢?”
“暂扣。”顾长风说。
“补令已到。”
“我看见了。”
乙四咬住牙,没有再问。
顾长风让采药杂役把药田现场册拿来,当着吴桐的面写下:乙四由外务堂吴桐依周彦补令带回核问,原夜巡令暂留执法峰;右脚俘虏、杜小满、换班薄册均未移交。
写完,他把笔递给吴桐。
吴桐接得很快,落名也干脆。乙四按下指印时,拇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印泥压得有些重。
顾长风收起现场册,转向药箱。
“丙牌止纹药,谁签?”
苏清月从隔房出来,脸色比墙纸还白。她手腕重新包过,右手却还在抖。
“我不签。”
吴桐皱眉:“隔房伤员危急,补令准调,你敢耽误?”
“药庐签收不是我一个人签。”苏清月走到药箱前,先看铜片,“丙牌药箱入药庐,要有药库总册、出库药师和当值医师三道名。你这箱子只有外务堂印。”
“周执事——”
“周执事不是药庐药师。”
她伸手想翻箱侧的封蜡,吴桐一步挡住:“封药不得私启。”
“那就送回去。”
“里面是止纹药。”
“箱外写什么都能写。”
两人隔着药箱站着。吴桐的语气还算平:“苏师妹,廖成现在撑不了多久。你不用,我也能请杨老签。”
苏清月回头看隔房。
杨叔正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冷了。
“我不签。”
吴桐盯着他:“杨老,伤员若出事——”
“出了事,药庐担。没核过的药进隔房,死了人,谁担?”杨叔将药杵往地上一顿,“把箱子放院里,谁也别碰。等天亮核册。”
院门外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外务堂补令能领乙四,却领不走薄册;能写调药,却压不过药庐的签收规矩。吴桐眼见拿不到想要的东西,目光慢慢沉下去。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递给顾长风。
“周执事还有一句口信。药箱不入隔房,可以暂存执法峰,由顾师兄亲自封验。”
顾长风没接。
“口信不入册。”
吴桐的手停在半空。
“你若要顾某接箱,再补一张文书。”顾长风道,“写明药箱来源、调拨理由、封验人和后果归属。现在这箱子,放在院里。”
吴桐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身后抱箱的人手指紧了紧。箱盖上的黑布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一道极细的红线,和西井纸条角上的半缺铃形印颜色相近,却看不清是不是同一种。
苏清月先看见了。
她没有说“就是它”,只往前一步,用药夹夹住那段黑布边缘。
“这不是药庐封法。”
吴桐一把抓住箱子:“苏师妹,别碰。”
“你也别碰。”顾长风说。
院里一静。
顾长风让采药杂役取来两根细绳,当着众人的面在药箱四角各绕一圈,再把绳头系到院中石柱上。
“箱子暂封。”他说,“吴桐,你们可以守在这里,也可以回外务堂补文。谁动箱,谁先写原因。”
吴桐没有动。
他带来的车还停在门外,乙四已经被同伴扶上车。补令只完成了一半:人领走了,药箱和证物一样,卡在药庐院里。
隋朔站在廊下,薄册贴着胸口。今晚他先后保住了俘虏、薄册和廖成一口气,却把更多东西摊到了人前。
隔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干咳。
苏清月转身要回去,杨叔却先拦住她:“别急。他醒着。”
廖成隔着门板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喉咙里全是砂。
“箱……别开。”
吴桐的手缓缓离开了药箱。
他没有看廖成,只朝院门外的黑处望了一眼。
那里没有灯,也没有人说话。
可隋朔忽然闻到一股松油味,从青篷车底下慢慢飘出来。
他没有立刻朝车走。
吴桐站得离车太近,抱箱的人也一直没松手。隋朔先看地上,车轮刚压过的泥里有两道很浅的油光,雨水没冲开,说明松油不是旧沾上的。
“顾师兄。”他开口,“车底有东西漏了。”
吴桐回头:“药车走夜路,车轴上油,有什么奇怪?”
“车轴油不会滴到车厢正中。”韩岳从廊下接了一句。他肩上有伤,没往前,只用木杖点着泥痕,“这滴痕从后轴里面开始,往箱底走。”
顾长风示意众人退半步。他没让人掀车帘,只从马鞍旁取下一根细铁钩,趴在车边将钩子探进去。
钩子勾出一小截湿绳。
绳子浸着松油,打的是一个小活套。和药材棚、木笼铁扣上的那种很像,却更粗,绳芯里还夹着一片发黑的药布。
苏清月隔着几步闻了闻,没有靠近。
“不是止纹药的包绳。”她说,“药庐不拿松油浸布封箱。”
吴桐的脸色终于沉下去:“一根旧绳也值得顾师兄半夜查车?”
“值不值,写在册上。”顾长风把湿绳悬在众人眼前,“吴桐送来补令、药箱、青篷车。车底有松油活套和黑药布,暂不认定来源,先封存。”
他让杂役取来空药瓶,将绳和布一并装进去,瓶口压上临时蜡封。吴桐没有阻拦,却始终盯着那只药瓶。
隋朔看见他右手袖口沾了点干泥,泥色和西井背坡的黑土很近,但夜里看不真。他没开口。看不真,就不能往册上写。
顾长风直起身,转向院门:“车留在这里。吴桐,你带乙四回去核问,天亮前补齐药箱和车底物的来路文书。”
吴桐压着声音问:“若周执事问起?”
“让他自己来问。”
这一次,吴桐没有再争。他带人上车,却没让车动,只坐在车辕上等着。青篷被夜风吹得轻轻鼓起,像里面还有什么没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