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务堂的铜铃响第二声时,隋朔已经站在门槛里。
厅内比往日挤。柜台前摆了三张长桌,桌上铺着任务册、伤药单和一叠空白血印纸。昨日进过落鹰涧的人都被叫来,杜衡坐在最角落,腿上包着新布,脸色仍不太好。罗谨站在他背后,抱着剑,谁靠近就看谁一眼。
赵管事在主桌后翻册子,陈师兄靠着窗,腰间的铜铃套着灰布。
“隋朔。”赵管事抬起头,“你还知道回来。”
“你传核名。”
“核名要辰时前。你迟了半刻。”
隋朔看了眼天色:“铃响第二声才开门。我在门外等着。”
赵管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在这个小处纠缠。他抽出一张纸,推到桌沿。
“落鹰涧补采,因私闯封矿旧道,损毁任务物资,致廖成失踪。你与韩岳在此按印,交代去处。外务堂看在你们受伤的份上,只扣贡献,不送执法房。”
纸上没写赤根草,也没写废矿道的机关。最下面留着两个血印格,格旁各压着一枚针。
隋朔没有碰针。
模拟里,领物单被摆在石屋桌上。门缝里的黑线先绕过一枚铜钉,才钻进纸角。那枚钉不在纸上,此刻却就在赵管事左手边的桌沿里,钉帽磨得发暗,只露出半个外务堂旧印。
他把目光收回来:“廖成是失踪,还是被你们带走?”
厅里有几个人停下笔。
赵管事的脸沉了:“你见过他?”
“我来核名,先要知道核谁。”
“少扯闲话。按。”
陈师兄终于开口:“按完再问。”
隋朔抬眼看他:“昨日北缘有黑水,今日落鹰涧有人放细绳。伤员还在这里,廖成却先被写成失踪。两件事都没验,你们急着收血印,是怕任务册留空?”
杜衡在角落咳了一声。罗谨伸手拍了拍他后背,没说话。
赵管事猛地一拍桌子:“外务堂办事,轮得到你教?”
“轮不到。”隋朔说,“可我不按一张写错的纸。”
他指向第二行。
“这里写我和韩岳私闯旧道。韩岳在不在场,外务堂名册有。程方带队时,陈师兄在不在场,门口验牌簿也有。要认我们私闯,先把谁准许补采、谁发的绳、谁给的油灯写清。”
赵管事脸上的肉绷住了。
这些不是高深规矩。外务堂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所有领任务的人都见过:补采要有原领人、发物人、验收人三处落名。平日没人愿意为这点字和管事抬杠,今日厅里却坐着杜衡和两名执法峰弟子,谁都不愿先替赵管事背一笔没写全的账。
罗谨先开口:“油灯是赵管事发的。”
赵管事转头瞪他。
罗谨垂下眼,补了一句:“我看见了。”
魏奎从里间出来,手上还沾着药膏。他将一张杜衡的伤药单压到桌上:“杜衡伤在黑松林,不在落鹰涧。若把两趟任务并成一件,伤药账对不上。”
赵管事的手指敲着桌面,越敲越快。
隋朔没再逼。他把自己的身份木牌放到纸边:“补采没交够二十株,我认。旧道怎么进去的,谁在里面放了东西,我不知道。你们要罚,按补采欠数记;要我认私闯,把三处落名补齐。”
这话落地,厅内反倒静了。
他没洗白自己,也没把许年、领物单和西井倒出来。赵管事若硬把纸压下去,就得承认发物、带路、验收三处都有空。那些空格平时不值钱,今日却像三扇没关上的门。
陈师兄从窗边走来,拿起那张血印纸看了看。他的手指擦过桌沿那枚旧铜钉,隋朔的掌心忽然一热。
钉帽边缘渗出一丝黑色。
细得像发丝。
它贴着桌缝往纸角爬。
隋朔先一步抄起伤药单,压住血印纸的一角。魏奎反应也快,顺手把药膏盒扣在另一边。黑线没能钻进纸里,绕着纸边打了个弯,缩回钉帽下。
赵管事盯着两人的手:“你们干什么?”
“风大。”魏奎说。
窗户明明关着。
陈师兄的视线落在铜钉上,停了很短的一瞬,随后把血印纸撕成两半。
“补采一事,重写。”他说。
赵管事猛地站起来:“陈师兄!”
“你要拿一张漏了三处落名的纸送执法房?”陈师兄将碎纸丢进火盆,“我不拦。署你自己的名。”
赵管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陈师兄没有把这事压下去,反而朝柜台里的小吏招手:“把总核名簿拿来。落鹰涧补采,隋朔已到,韩岳未到,廖成去向待核,物资发放待核。四项先留空。”
小吏抱来厚册子,笔尖悬在半空,偷偷看赵管事。
“写。”陈师兄说。
墨落下去,四处空格连在一行。册子是外务堂每日要送内库对账的正本,赵管事想换一张纸很容易,想让这一行从今天的账上消失,却得先解释为什么有人没回来、为什么发放的油灯和麻绳没有回执。
隋朔看着那几处空白,没有多说一个字。至少今天,廖成没被一句“失踪”塞进账册,落鹰涧也没被人轻飘飘划成他和韩岳的私闯。
隋朔没有露出笑。纸烧得很快,火苗卷过两个血印格,连灰都没留下。可陈师兄撕纸之前看了那枚铜钉,他不确定这人看见了什么,也不确定对方为什么帮他截住这一回。
“隋朔留下。”陈师兄说。
杜衡被魏奎扶出去时,朝隋朔看了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感谢,只是把他从“麻烦”换成了“不能随便碰的麻烦”。
厅里很快只剩三个人。
赵管事收起任务册,临走前从隋朔身边经过,压低声音:“你以为撕张纸就没事?外务堂的账,不会少一笔。”
隋朔没回头:“那就把账写全。”
赵管事脚步顿了顿,甩袖而去。
陈师兄把窗推开一道缝。外头的日光照进来,正好落在桌沿铜钉上。那点黑色已经不见了,像从没出现过。
“你盯着这枚钉子做什么?”他问。
“它松了。”
“哦?”
“松钉会勾纸。”
陈师兄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倒仔细。”
他没有追问,拿起任务册往里间走。门帘刚落下,侧门便被人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执法峰黑衣,肩上没有任务队的泥点,腰间却挂着一块黑底银边的腰牌。腰牌正面刻着一柄细长的剑,和模拟里那块一模一样。
“顾长风,执法峰。”
隋朔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顾长风将腰牌翻过来,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道被磨淡的云纹。
“你的补采,算作未结。”他说,“午后到执法峰偏房,把你在落鹰涧见过的东西写下来。只写亲眼见过的。”
“若我不去?”
“赵管事会很高兴。”
顾长风把腰牌收回袖中,目光掠过隋朔掌心的伤,又停在他右袖沾着的一点灶灰上。
“还有,”他顿了顿,“灶灰沾得太新。想藏纸,别往灶台塞。火能烧掉纸,烧不掉盯着纸的人。”
隋朔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答话。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另一半领物单压在灶台里。
外务堂的铜铃在门外响起第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