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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

窥视天命

执法峰偏房在主殿最西边。

午后的日头正晒在石阶上,来往弟子却不多。门口没有守卫,门框上钉着一块旧木牌:讯册两存,副录归证人。字刻得很浅,最后两个字被风雨磨掉半边。

隋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屋里只摆一张长桌,两只墨盒,三张没有压印的白纸。顾长风坐在桌后,没穿晨间那件黑衣,换成寻常灰袍。腰牌却仍放在手边,细剑纹朝上。

“坐。”

隋朔没坐:“你让我写亲眼所见。”

“嗯。”

“写完呢?”

“一份入执法峰,一份归你。”

顾长风指了指门口木牌:“看不见?”

隋朔走到桌前,把两张纸各拉近一寸。纸一样白,边缘却有差别:右边那张纸角压着极细的水纹,左边没有。

他不问,提笔先写。落鹰涧补采、第二根木撑下的红泥细绳、山獾腹中的油纸、石室里的外门尸体,他只写自己摸过、看过的部分。廖成、许年、领物单和苏清月都没落笔。

写到“西井,二更,铃响后封口”时,顾长风忽然说:“这句从哪看到的?”

“死兽嘴里。”

“谁先碰的?”

“韩岳用刀挑出来。我没碰。”

顾长风没有评价,只在自己的小册上记了两笔。隋朔继续往下写。写到血纹尸体,笔尖顿住。他能写尸体胸口有红纹,不能写苏清月说它像什么阵,也不能写青玉碎角。

“你漏了东西。”顾长风说。

“我只写亲眼见过的。”

“你在石室停留的时间,比这张纸长。”

“我在给廖成包脚。”

顾长风抬眼,看着他右手掌心重新裂开的伤。隋朔没躲。两人隔着一张纸僵了片刻,顾长风先低头。

“继续。”

隋朔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顾长风没有立刻拿走,而是取出一枚扁平铜印,压在两张纸上方。

“按指。”

“这是什么印?”

“目击副录。”

“有血印吗?”

顾长风抬起手,让他看清印面。上面只有两个小字:副存。

“血印是认罪、领命或生死账。你今日已经见过太多针,记不住也正常。”

隋朔没有去摸针。桌上没有针。

顾长风先用自己的印泥按在左纸,随后将铜印推过去。隋朔按下拇指。印泥是青色的,不像外务堂常用的朱砂,落纸后留下一道细剑纹。

“右边归你。”顾长风说。

隋朔把副录折起,塞进衣里。

“你就想问这些?”

“不。”顾长风将左边那份摊平,指尖落在“红泥细绳”四字上,“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把旧矿道的机关,做得像一场塌方。”

“你是执法峰,问我?”

“因为你活着出来了。”

“廖成也活着。”

“他若在外务堂,赵管事不会先写失踪。”

这话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却把桌上的空气压得更紧。

顾长风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只细颈瓷瓶,往墨盒旁的浅碟滴了两滴清水。旧纸遇潮会泛出补写的墨痕,他不急着验纸,只把这点准备摆在隋朔眼前。

“落鹰涧的水道,你经过几条?”

“一条。”

“石室外的门,是从里面关,还是从外面关?”

“从外面。”

“你看见的?”

“门上刻着封口,外面有人敲。”

顾长风将纸放回桌面:“这叫推断,不叫亲见。”

隋朔皱起眉。

“写上去会怎样?”

“有人拿着你的副录,说你亲眼看见外面的人封门。到时你拿不出第二个人证,赵管事就能把整份纸打成你编的。”顾长风把一支笔推给他,“改成:听见门外敲击,不能确认来人。”

隋朔看着那一行,没立刻落笔。

“你为什么教我写?”

“我不教。”顾长风说,“我只是不收废口供。”

隋朔将那行划掉,重新写了一遍。顾长风没碰他的笔,也没替他添字。等他写完,才继续问:“石室里还有什么?”

“铁钉,尸体,残纸。”

“残纸在哪?”

“我没带出来。”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着问。隋朔也没再解释。那半句是真话,残纸不在他身上;另一半真话藏在衣襟和别人的手里,问讯桌上不该有。

顾长风把浅碟推开,没让水碰到纸:“今日这份副录封好后,谁要你重写,只写一句——原副录在执法峰。别再添字。”

“若执法峰也要我添?”

“那就记下要你添字的人。”

隋朔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朝上:“我知道的都写了。”

“你把知道的和能证明的分得很开。”

“不该分?”

“该。”顾长风说,“不然你活不到今天。”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顾长风没有应,敲门声便停了。隔着门板传来一个陌生声音:“顾师兄,外务堂送来补采封存单,要您用印。”

顾长风的手指停在纸上。

“放门口。”

“赵管事说,得当面——”

“放门口。”

门外安静了一息,纸张摩擦门缝的声音传进来。脚步很快走远。

顾长风这才起身,没让隋朔碰那张单子。他用短刀挑开门缝,把封存单拖进屋。纸封得很严,封蜡上压着外务堂公印,印边却多了一点黑色。

和晨间铜钉边渗出来的东西一样。

隋朔盯住纸角。

顾长风忽然将封存单放到灯下。火光一照,那点黑色缓缓向纸缝里缩。顾长风没拆封,反倒取来一只空茶盏,把纸压在盏底。

“看见什么了?”他问。

“黑线。”

“以前见过?”

“今日早上,桌沿铜钉上。”

顾长风没有追问黑线从哪来。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窄纸,写下“封存单暂留执法峰,待核”,盖上自己的印,又将窄纸递给隋朔。

“拿去外务堂,贴在总核名簿那页上。”

隋朔没接:“为什么是我?”

“你今日在那页上留了名字。别人去贴,赵管事会说没见过。”

“我去,他会记我一笔。”

“他已经记了。”

顾长风把窄纸放到桌面,没再往前推。

门外的阳光移到桌角,照得窄纸上的印发亮。

隋朔伸手拿起它:“我贴。副录再加一条。”

“哪条?”

“封存单送到执法峰时,封蜡有黑色异物。我亲眼看见。”

顾长风看着他,过了片刻,拿起笔,在左边那份副录末尾补了一行。

“你不怕把自己写进去?”

“不写,下一张纸还会找我按印。”

顾长风将补好的纸盖印,撕下一角递给他:“这是增记副条。午后前贴簿,别绕路。”

隋朔收好窄纸和副条,转身出门。

门刚合上,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响。像是茶盏底下的封存单,自己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