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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盗笔:灯影皆故人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张起灵是故意搞出怪动静故意唬人。但靠在墙角的温知乐看得明明白白,他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半分戏谑都没有。双唇抿得严严实实,压根没张口,可低沉干涩的咯咯声,却源源不断从他喉间渗出来,顺着墓室里凉飕飕的风,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吴邪、吴三省、潘子和大奎后背一阵阵发凉,心底莫名冒出来个离谱的猜想:一路护着全队的小哥,会不会早就不是活人了?

温知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的短匕,远远站着旁观,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只要遇到不对可以立马脱身。

吴三省闯过不少古墓,危险嗅觉远比旁人敏锐,周遭气氛压抑得快要凝固,他伸手猛地一扯,把凑在青铜鼎边看热闹的潘子拽回队伍。

潘子鞋底刚蹭上地面,那诡异的咯咯声戛然而止。

墓室瞬间静得吓人,只剩火折子燃着细微的噼啪声。沉闷的寂静堵得人胸口发闷,吴邪憋不住这份压抑,刚要张嘴问话,身侧沉重的石棺盖子猛地往上掀动,棺身重重撞着青石地面,发出闷闷的震动声。

棺椁深处飘出一阵阴冷的蛙鸣,和吴邪爷爷手记里记载的凶物声响分毫不差,听得人后颈发麻,汗毛一根根竖起。

大奎吓得腿肚子发软,一屁股墩在冰凉的石板上。吴邪脚下发飘,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只有吴三省,双腿控制不住轻轻打颤,依旧咬着牙稳稳站着。

张起灵听见这声蛙鸣,脸色骤然褪尽血色,没有丝毫迟疑,双膝直直磕在坚硬的石地上,朝着震颤不休的石棺俯身叩首。

场面太过慑人,众人不敢耽搁,连忙跟着跪伏在地。火光摇曳晃动,张起灵抬着头,喉咙里吐出一串低沉晦涩的音节,像是古老的低语,在和棺中潜藏的东西交涉。

冷汗爬满吴三省的额头,他压着嗓子小声嘀咕:“他这是在跟里面的东西谈条件?”

没人回应,细碎的低语渐渐消散,石棺的晃动也慢慢平息,墓室重归死寂。

张起灵再度躬身一拜,缓缓起身,视线扫过一圈众人,在从容镇定的温知乐身上轻轻停了片刻:“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墓穴。”

吴三省抹了把额角的汗,半开玩笑半试探:“小哥,方才那一通念叨,是跟棺里的老前辈讨价还价呢?”

张起灵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情沉得厉害:“别多问。从现在起,墓室里任何物件都不能碰。棺内的东西凶性极强,一旦脱困,没人能活着走出去。”

一旁心大的潘子还没察觉事态轻重,笑着打趣:“小哥,你刚才念的到底是什么话,听得人一头雾水。”

张起灵没接他的玩笑,抬手指向石棺后方向下延伸的甬道:“贴着墙慢行,千万别碰到棺壁。”

有张起灵镇场,众人慌乱的心绪平复不少。吴三省快速整理好随身装备,排好行进次序,自己在前头探路,张起灵落在队尾断后。一行人点亮矿灯,躬身走进漆黑狭长的通道。

途经那口凶棺时,大奎整个人死死贴紧石壁,恨不得把身子嵌进石缝里,模样狼狈又滑稽。可墓底寒气浸骨,没人有心思说笑。

温知乐跟在队伍中段,步伐平缓安稳。她习惯性和众人保持一点距离,面上看不出惶恐,只用余光悄悄扫视两侧石壁与身后棺椁。走在最后的张起灵,目光不经意落在她的背影上,不动声色观察着。

甬道一路向下倾斜,岩壁上刻满年代久远的古文与石刻。吴邪平日靠古玩拓片营生,勉强能认出零星几个字。但古时文字没有标点,一字能衍生多层含义,就算认全所有字迹,也很难读懂完整的意思。

他边走边暗自感慨古人说话含蓄,想起从前听过的旧事:一位君王向谋士请教对策,谋士只答一字“然”。君王苦思冥想积劳成疾,弥留之际说出自己的揣测,谋士依旧只回一个“然”,寥寥一字,藏尽万千心思,比古墓机关还要难猜。

吴三省走得格外谨慎,每一步落下,都会轻踩地面确认安稳。矿灯照亮的范围有限,身前身后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密闭通道带来的窒息感,和初入尸洞时如出一辙,压得人喘不过气。

徒步近半小时,路面缓缓抬升,众人清楚快要走完甬道。就在这时,前方岩壁上突兀出现一处崭新的盗洞。

吴三省脸色微变,他最怕同行的盗墓贼捷足先登,快步蹲下身查看洞口。泥土松软潮湿,是近期新挖开的痕迹。

吴邪凑上前低声询问:“会不会是半个月前进山失踪的那伙外国人?”

吴三省捻起一撮湿土,眉头拧起:“不好说。但这洞口挖得仓促潦草,不像进来寻宝的入口,更像是慌不择路逃出去的退路,我们恐怕已经被人抢先一步了。”

“三爷别丧气。”潘子在旁宽慰,“他们要是拿到宝物,肯定原路折返。特意挖逃生洞,说明撞见了解决不了的凶险,陪葬品多半还留在原处。”

吴三省思索片刻,点头应允:“说得没错。有人帮我们趟过陷阱,不必步步谨慎,加快脚程。”

众人提速前行一刻钟,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这段回廊宽度比之前翻倍,石壁雕刻繁复精致,显然已经踏入鲁王宫核心墓室区域。回廊尽头立着一扇巨大的玉门,玉质通透温润,两扇门扇大大敞开,门轴破损开裂,明显是被人从内部暴力撞开的。

玉门两侧伫立两尊通体发黑的恶鬼雕像,一手攥着利爪,一手捧着方印,面目狰狞可怖,在矿灯冷光的映照下,透着森森阴气。

吴三省伸手检查石门机关,内部防盗构件尽数被外力损毁:“动手的人手法老练,绝非新手。”

众人侧身穿过玉门,内里墓室格外空旷,矿灯电量即将耗尽,光线昏淡微弱,只能看清近处轮廓。

潘子举着灯快速环顾一圈,小声惊呼:“这里怎么摆了这么多石棺?”

视野里,墓室中央错落摆放着七口厚重石棺,看似杂乱,实则依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布。头顶穹顶覆盖着褪色的古老壁画,四周整块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篆文,墓室两侧还藏着两间隐蔽的小耳室。

吴邪和潘子将矿灯搁在地面,调整角度互相补光,勉强照亮整片墓室格局。二人走到最近的石棺旁,点燃火折子凑近研读棺身铭文。

这口棺椁的做工用料,远比路上见过的简陋棺椁考究,表层布满细密古纹。吴邪逐字辨认,断断续续读懂了棺主的过往。

墓主人是春秋鲁国诸侯,封号鲁殇王。他天生持有一枚鬼玺,可以召唤地府阴兵征战四方,所向披靡。常年借用阴兵欠下地府债约,恰逢地府动乱,他向鲁国君主请辞,归去了结因果,获准后当场离世。鲁君惜才,特意修建这座地宫厚葬他,盼他来日得以归来。

铭文里细致描绘了他征战的场面,鬼玺一亮,万千阴兵破土而出,掠夺敌军魂魄,场面诡谲壮阔。

潘子听完忍不住感慨:“这人本事也太大了,还好走得早,不然最后统一天下的未必是秦国。”

吴邪轻轻笑了笑:“古籍记载难免夸大,各国都会给麾下将领编造神异传说,不能全然当真。”他转头望向七口排列规整的石棺,“只是七星布局没有任何标记,根本分不清哪一口才是鲁殇王的主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疑棺之上,温知乐站在棺木间隙里,静静打量整体布局。她读过不少墓葬古籍,一眼看透了七星疑棺的设计门道,只是现在周围环境看起来没有威胁,所以没有出声提醒,也更是为了试探一下他们的实力,她是为了活命才来的所以更不愿因跟的队伍里的人是蠢货让她在这丧命,便安静伫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提点。

吴邪俯身研究岩壁生僻篆字时,一旁的大奎突然拔高声音喊:“你们快过来!这口棺材被人撬开了!”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棺盖与棺身之间裂开一道缝隙,木面遍布新鲜撬棍划痕,能确定是近期人为撬动留下的痕迹。

吴三省从背包取出撬棍,几人合力缓缓挪开沉重的棺盖。矿灯光线探入棺内,潘子瞪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里面怎么躺着个外国人?”

棺中躺着一具外籍男子的尸体,皮肉尚且饱满,离世时间不超过一周,正是早前失踪的外国探险队成员。

瞥见尸体旁散落的陪葬器物,潘子一时贪心上头,探着身子就想伸手捡拾。

张起灵快步上前,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疼得潘子当即龇牙咧嘴吸气。

“别碰。”张起灵语气平淡,“真正的东西,在他尸体底下。”

众人连忙压低矿灯细看,外国男人身下,还压着一具裹着破旧织物的遗骸,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吴三省迅速摸出怀里的黑驴蹄子,神情紧绷:“是黑毛粽子,做好防备。”

全场人的心神都被棺底潜藏的凶物牢牢吸引,没人留意身后的动静。

只有心底一直惴惴不安的大奎,悄悄拽住吴邪的衣角,把他拉到墓室边缘的阴影角落。

他平日里胆子大、性子粗放,此刻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眼底盛满止不住的惶恐。

“你看墙上的影子。”大奎声音发颤,指尖抖着指向石壁上被灯光投出的黑影,“这个轮廓是你,对吧?”

吴邪心思还悬在棺椁里的粽子身上,只觉得他被吓得草木皆兵,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怎么现在连影子都能吓到你了?”

大奎急得连连摆手示意他噤声,一根指头挨个清点墙面影子:“这是我、潘子、三爷、小哥,再加上你,一共五道影子,没错吧?那姑娘站在背光死角里,灯光没照出她的轮廓。”

吴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浑身血液骤然发凉。

五道影子清清楚楚,刚好对应眼前五个人。可墙壁空旷的角落里,还孤零零凝着一道纤细狭长的黑影。

不管灯火怎么晃动、众人怎么挪动身形,那道影子死死贴在石壁上,纹丝不动,像是天生就长在石头里。

大奎声音带上哭腔,身体控制不住发抖:“那……这多出来的影子,到底是谁的?”

墓底阴风骤然变冷,寒气顺着衣领钻进骨头缝里。

温知乐听见动静转头望过去,目光稳稳锁定那道陌生黑影,袖中的手指悄悄收紧,平静的眼底浮起一丝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