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乐弯腰拾起草丛里那部手机,机身外壳还沾着新鲜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指尖轻轻蹭过黏腻的污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她将手机转手递给身侧的吴邪,清冷的嗓音打破林间沉闷的寂静:“掉落时间很短,血迹尚且湿润,说明这片山林里除了我们,还有另一队人,并且已经有人负伤。这物件绝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腹地。”
吴邪接过手机按亮屏幕,通讯录里寥寥数个号码,清一色全是境外联系方式,短信、通话记录尽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翻看片刻,抬头看向一旁伫立的吴三省。
吴三省摆了摆手,态度坚决:“线索太少,我们没有多余精力追查外人的踪迹,先以古墓为重,继续赶路。”
四周林木浓密,再也搜寻不到其余痕迹,众人只得重新动身。吴邪边走边转头看向被绳索缚着的老向导,随口发问:“最近除了我们,还有外人进过这片林子吗?”
老头干笑两声,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两周前进来过一队人,足足十几号,到现在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人出来过。这地方的凶险远超你们想象,几位现在折返,尚且来得及。”
一旁性子粗犷的大奎立马不服气地扬声开口,抬手就撞了撞身旁沉默寡言的张起灵:“多大点妖怪而已!咱们这位小哥厉害得很,千年僵尸见了他都得俯首,有他跟着,什么脏东西都不用怕,是吧小哥?”
张起灵视线落在前方密林深处,浑然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半点回应都无。大奎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收回手,心里憋着闷气却也不敢再多言语。温知乐走在队伍侧边,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默留意着周遭草木的异动。
一行人埋头跋涉,天光渐渐暗沉,下午四点不到,总算抵达了密林深处的目的地。
十余顶军用帐篷错落排布在空地上,面料质地扎实耐用,表层落满经年腐烂的枯叶,掀开帘帐,内部依旧干燥整洁。散落的背包、炊具、野外装备随处散落,遍地都是遗留物资,全程没有发现一具尸体,老向导先前的话,果然句句属实。
角落搁置着一台老旧发电机,旁边码着几桶完好的汽油,机体零件大半锈蚀老化。大奎攥着拉绳尝试启动,机器毫无动静,唯有油料还能正常使用。吴邪翻检随身杂物时发现,所有装备的品牌商标都被刻意撕除,隐秘得过分,显然这支队伍刻意掩盖着自身来历。
众人在营地捡拾枯枝燃起篝火,简单分食压缩干粮。食物口感干涩难咽,吴邪大多时候只是小口喝水垫肚子。老向导捧着食物坐得离火堆极近,时不时惊恐地扫视漆黑的密林,生怕传闻中的树妖骤然现身。
温知乐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小口进食,闲暇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暗藏的辨古匕首,她极少主动搭话,但将周遭所有人的神态、环境细节全部熟记于心,尽量不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张起灵盘腿坐在火堆旁,掌心平铺着泛黄的地形图,修长的指尖点向图纸上绘制狐面纹样的标记位置,低沉平缓的嗓音响起:“我们此刻的方位在这里。此地是上古祭祀遗址,下方掩埋着祭祀台,殉葬人牲的陪葬区域就在地底。”
几人立刻围拢过去,吴三省蹲下身,抓起一捧地表泥土凑近鼻尖细嗅,接连换了好几个点位取样,缓缓摇头:“土层掩埋太深,仅凭嗅觉无法判断深度,架设探铲钻探。”
众人分工拼接一节节螺纹钢管,锁死铲头。吴三省用脚掌在地面踩出数个深浅均匀的印记,划定钻探点位。大奎扶住探铲杆,握着短柄锤轻轻敲击入土,吴三省单手贴附钢管外壁,凭借震动感知土层结构。当第十三节钢管完全没入地面时,他骤然抬手叫停:“停,探到底层了。”
众人合力将整根探铲抽出,卸下铲头,湿润的褐红色泥土黏附在铲刃上,一滴滴如同新鲜血液般的液体顺着边缘不断滴落。
吴邪、吴三省看清泥土的瞬间,脸色唰地惨白。素来神色淡漠的张起灵,喉头也极轻地溢出一声讶异的气音。温知乐缓步上前,垂眸打量那渗着红液的土壤,指尖轻点土面,神色凝重了几分——她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相似记载,这是孕育血尸的养尸土。
吴三省再次凑近嗅闻土质,神色愈发沉郁。他和吴邪都从吴老狗的笔记里阅览过血尸的传说,可详尽的来历、习性无从考据,仅凭眼前渗血的泥土,便能断定这座古墓凶险程度远超以往经手的任何一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三省身上,等候他的决断。他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缭绕间沉声开口:“继续向下钻探,探明地底全貌。”
潘子与大奎没有停歇,接连打下数根探铲,每一枚铲头取出后,吴三省都会逐一嗅辨,手持泥刀在地面将所有探洞连成整体,快速勾勒出古墓地底的大致轮廓。
探穴定位是土夫子安身立命的基本功,地表地势往往与地下墓室结构相互对应,极少出现偏差。可望着地面成型的轮廓,吴邪心底泛起强烈的违和感:寻常战国古墓大多构造简易,并无完整地宫,可这片土层之下,不仅修筑了规模完整的地宫,顶部还是砖石封顶,完全违背时代特征,处处透着怪异。
吴三省伸出手指丈量轮廓尺寸,敲定主棺椁的大致方位:“下方是砖砌墓顶,探铲无法穿透砖石。我只能依照宋代墓葬的经验,从后墙薄弱处开凿盗洞,一旦方位出错,就得重新动工,动作务必迅捷。”
一行人常年倒斗,开凿盗洞的手法娴熟老练,三把小型旋风铲同时作业,短短片刻便向下深挖七八米。荒郊野外无需回填土方,挖出来的泥土直接堆置在外。没过多久,底下传来大奎洪亮的喊声:“三爷,打通外层土层了!”
大奎拓宽盗洞底部空间,清理出一整块平整的青砖墙面。众人点亮矿灯依次下到洞内,大奎抬手就要敲击墙砖试探虚实,一直沉默的张起灵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按住他的手腕。
“不要触碰任何砖块。”少年眼底锋芒锐利慑人,大奎被这股压迫感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收回了手。
张起灵伸出两根食指,顺着墙砖细密的缝隙缓缓摩挲墙面,良久才停下动作,沉声讲解机关构造:“墙体内部设有防盗夹层,拆卸砖块只能向外抽出,绝对不能向内推搡,更严禁暴力砸击。”
潘子伸手摸了摸严丝合缝的砖墙,满脸疑惑:“砖缝紧密得连纸片都插不进去,要怎么把砖取出来?”
张起灵没有多余解释,指尖扣住其中一块青砖,骤然发力。坚硬夯土烧制的墙砖,仅凭两根手指便被他硬生生从墙体之中完整拔出,深厚的力道看得众人暗自心惊。他轻手轻脚将砖块平放在地面,侧身露出墙体后方一层暗红色的蜡质隔墙:“夹层内封存着炼丹遗留的矾酸,蜡壁一旦破裂,强腐蚀性酸液会瞬间倾泻而下,人体皮肉片刻就会被彻底腐蚀殆尽。”
吴邪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脑海中骤然浮现爷爷笔记里那具没有皮肤的诡异尸体,心底泛起刺骨寒意。他忍不住暗自揣测:那东西难道并非血尸,而是不慎被矾酸泼中的先辈?当年爷爷开枪击中的,莫非是自家亲人?
张起灵吩咐大奎在砖墙下方再垂直深挖五米深井,随后从背包取出医用针头与塑料软管,将管子一端接牢针头,另一端垂进深井。潘子点燃火折子烧红针头尖端,小哥小心翼翼将针头刺入暗红色蜡墙内部,浓稠赤红的矾酸顺着软管缓缓流入井底。
没过多久,厚重的蜡墙褪去暗红,变成惨白的灰白色,夹层内的强酸彻底排空。张起灵颔首示意:“可以拆砖了。”
众人齐心协力拆卸墙砖,很快开出一道可供单人通行的洞口。吴三省点燃火折子丢进墓室,借着火光粗略扫视内部格局。
众人从墓室北侧的盗洞陆续钻进去,整块地面由巨型青石板铺就,板面篆刻密密麻麻的先秦古文,石板依照八卦阵型排布,外圈石板体量宽大,越靠近中心尺寸越小。墓室四壁分列八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正中央矗立一尊四足青铜方鼎,头顶墓顶浮雕完整的日月星辰纹样。墓室南端正对洞口的位置,停放着一具厚重石棺,石棺后方延伸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幽深漆黑,不知通往何处。
吴三省俯身嗅了嗅墓室里的空气,抬手示意众人分散探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张起灵,指着地面古文开口:“小哥,这些文字你能否辨认,查出墓主人身份?”
张起灵轻轻摇头,并未多言。
数枚火折子被抛入空置的长明灯盏,昏黄火光瞬间照亮整间墓室。吴邪想起笔记里记载的诡异咯咯声响,后背阵阵发凉。另一边潘子身手矫健翻上方鼎,俯身往鼎内张望,陡然兴奋地高喊:“三爷,这里发现陪葬器物了!”
众人相继攀上鼎沿,鼎中静静躺着一具无头干尸,衣物腐朽殆尽,躯体上还留存着几枚玉质配饰。潘子毫不客气摘下玉饰套在手腕上。
“这应该是祭祀完毕后遗弃的人牲躯体,古时祭天斩去首级,躯体留存于此祭祀地灵。佩戴玉器绝非普通奴隶,大概率是被俘的贵族战俘。”温知乐站在鼎边,望着干尸遗骸低声讲解古籍记载的殉葬礼制,声音清淡平稳。
潘子干脆纵身跳进青铜鼎,俯身摸索底部暗藏的物件。张起灵见状想要阻拦,却慢了一步。他立刻转头紧盯不远处的石棺,厚重石椁依旧安静伫立,暂时没有异动。吴三省厉声呵斥:“赶紧出来!这是祭祀礼器,你想当成祭品留在这里吗?”
潘子挠头傻笑:“三爷别吓唬我,我可比大奎机灵多了。”说着从鼎底摸出一只雕琢精致的玉瓶,“你看,好东西不少,咱们干脆把鼎翻过来再找找!”
“胡闹,立刻出来!”吴三省的语气愈发严肃,他清晰看见张起灵脸色一点点泛白,漆黑的瞳孔死死锁定石棺方向,心知危险已然迫近。
就在这一刻,细碎又干涩的“咯咯”声慢悠悠在墓室里回荡开来。吴邪警觉地转头循声溯源,浑身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这诡异的声响,根本不是从密闭的石棺里传来的,声源近在咫尺,正是身旁缄默不语的张起灵。